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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珍秀這幾天為著會展忙得分_身乏術,早出晚歸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了——不得不習慣。中心九點半開放,她們常常得提前一到兩個小時前往準備,下午六點閉館,她們還不能下班,還得留下來打掃衛生、清點展館商品、庫存,報賬,計算營業額;偶爾,還要開會討論營銷策劃,很多時候,其他同事都走了,她還得回公司整理訂單和客人資料或者幫李小姐做些其他的什么事情,忙到大半夜也不是沒有的事,人是累得快要散架了,偏偏她竟然失眠了,心里仿佛有什么放不下的,總揪著懸著吊著,常常無緣無故的就驚醒,醒了就再也睡不著,精神越發不堪,也只是勉強的支撐著,同事看她臉色發白,都問她是不是生病了,李小姐說會展完了就放她假,阮珍秀總想著那時就可以好好休息了,也可以跟幽幽去什么地方玩耍一番,幽幽肯定會很開心的!——她一走,家里就剩下林幽幽一個人,阮珍秀念念不忘蕭盈的話,總擔心她的健康,可是她這會兒她抽身不開,根本無法好好的照顧她,只得吩咐她、告誡她不準吃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要好好吃飯云云,林幽幽很爽快的答應了,至于是不是真的聽話了,阮珍秀就無從得知了。
會展為期一周,還有明后兩天就結束。阮珍秀衷心的希望它快結束,那樣她就能放假了,——主要是,接待客人的工作真是讓人崩潰,什么人都有的,問些奇奇怪怪毫不相關的問題,常常遭受騷擾,其他女同事也紛紛訴苦,還是李小姐有魄力,凡是動手動腳的都不是存心做生意的人,不用客氣,該怎么著就怎么著!一眾美女拍手叫好,私下議論,像李小姐這么厲害的女人,不知道她先生得多出色才配得起她,都很好奇,問身為李小姐助理的阮珍秀有沒有見過,是怎樣的男人,帥不帥?
阮珍秀沒見過——后來終于見到,那天,她們加班到深夜,李小姐的先生來接她,一個很普通的男人,看起來老實巴交的樣子,說話也不流暢,帶來了親手做的餛飩送與她們作宵夜,曾暗暗揣測對方是出色優秀品質男的女人不禁大失所望,這男人掉人海里就連影兒也找不著了——但會接太太下班的男人好歹也是好男人一枚,還是心存羨慕的,一嘗那餛飩,滋味大贊,好感度立增,男人不用太帥,也不要太有錢,有錢就變壞,對自己好才是最重要的,順便八卦一下自己的男朋友,真是豬頭,叫他來接我,竟然叫我自己打車回去,什么東西?阮珍秀是最怕這種話題的,連忙走避,做完了自己的事,趕緊回家。
搭電梯時,遇到技術部經理王少華,一個斯文白凈的男人,公司都在傳他喜歡她,說順道,執意要送她一程,阮珍秀問他住哪里,景豪花園?我住長村,南轅北轍呢!謝謝你,不用客氣!我自己搭車回去就好!王少華笑得有點尷尬,還是堅持,沒關系啊,我送你回去再回家也一樣的;阮珍秀看著他,這男人長得其實還算順眼,氣質也還干凈,據說公司不少女同事都暗戀他,可是她就是喜歡不來,他追求的意圖越是表現得明顯,她厭煩的情緒越是強烈,阮珍秀覺得自己就算終會找個男人柴米油鹽的過一生,也不是這類型的男人,她說不出為什么,反正就是有種抗拒的心情,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個怎樣的——也許像李小姐先生那樣的,看起來普通、平凡,但是很溫柔、體貼,感覺能依靠一生——又或者,根本不是任何一型,她其實也許只是想要個能相與白首的伴侶,那個人是男是女,也許一點不重要,她只是渴望一份長久的、不變的愛,走過風風雨雨,堅持到底,老了,還能在一起,可是她又深知這是多么荒唐和不切實際,誰知以后的事,誰能料到?不到最后一刻,誰也不能蓋棺定論,愛情太多的變幻,哪來的永遠?就算當初愛得情深意切,最后還不是一拍兩散勞燕分飛?偏又那么固執的緊守著心中那一點信念,像是任性至極的大小姐,不管不顧,只要自己開心、只要自己滿足就好:如果找不到那樣一個人,那就讓我孤老一生吧!我不害怕!
——可是到哪里找這么一個人?沒有嘗試,又怎知道結果?阮珍秀有時候會悲哀茫然的想,自己這輩子也許注定只能孤獨終老了,因為她沒有勇氣去嘗試,她放不開自己,也接納不了別人,她渴望愛,卻害怕了傷害,她不愿意給別人機會,她的世界現在狹隘得只能容下自己,她在自己的心里筑了一道高高的圍墻,她不出去,也不許別人進來......她明白,卻對自己無能為力——就好像,她對傅小姐無能為力一樣!她無能為力阻止她奇怪的愛戀,也無能為力自己心的失控,她總做夢,夢里都是她,她總想著廣場那一幕,她回頭,看見她站在她身后一直一直安靜的看著她,她不該回頭的,假如她沒有回頭,假如她一無所知,只記著她擦身而過、視她恍若路人,也許她就不會有著這種撕裂一般的心痛,她大膽的問自己,像是頭腦清晰理智的法官審問犯人,帶著一種公平公正的態度:
假如,我們在一起,以后會怎么樣?
愛情是不可知的,結局是可預測的!她跟她的結局就是她跟陸阮云的結局,轟轟烈烈的愛一陣,情深款款的山盟海誓,然后相對無言,最后一拍兩散!——也許適合一個無心的人玩一場短暫的愛情游戲——只可惜她從來沒有游戲精神!
飛蛾撲火是需要勇氣的,她不是勇者,她做不到明知死路一條,還是奮不顧身——她沒有對她心動到那個地步——也許是“在一起”這樣大膽的可能性都聯想過了,當阮珍秀意識到自己使用了“心動”這樣的字樣,也只是失神沉默,就像是溺水之人,幾經浮沉掙扎,終于筋疲力盡,是生,是死,是滅頂,是獲救,只能看天命了,她已經管顧不了!
傅小姐讓她心累。其他人比如眼前的男人讓她心煩。阮珍秀疲倦困乏,實在不想與之糾纏,那怕一分半毫,很堅決的拒絕了王少華要送她的好意,自己搭車回家。也許是太累了,竟然在車上睡著了,坐過了站,只得再打車回來,到家的時候快十二點了,林幽幽還沒睡,窩在沙發上發呆,聽見開門聲,看過去,跳起來,叫,阮珍秀你回來了!阮珍秀點頭,問她吃飯了沒有,林幽幽說吃了,阮珍秀問她吃了什么,林幽幽眼睛睜得好大好亮,飯?。∪钫湫阌悬c懷疑,肯定又去吃那些不干不凈路邊小攤了,于是再強調了一遍不能吃亂七八糟不干凈的東西,否則會生病!林幽幽笑嘻嘻的,放心哦,我身體好著呢!
阮珍秀不放心,而且真的不能放心。半夜時候,她恍恍惚惚中聽到像是有人在嘔吐的聲音,她一驚,急忙爬起,林幽幽趴在洗手盆翻江倒海的吐,嘔吐完,擰開水龍頭沖走嘔吐物,漱了口,一回頭,看見阮珍秀幽魂一般的站門口,扯著臉皮勉強的笑,還想假裝若無其事,阮珍秀無奈嘆氣,一摸額頭,發熱了,得去看醫生!倒了杯溫水讓她喝,林幽幽才喝下,馬上又吐了,阮珍秀心驚膽跳、手足無措,好一會才冷靜下來,讓林幽幽馬上換衣服去醫院看醫生,林幽幽頑劣抵抗,沒事啊,就是吃多了吐一下!阮珍秀說了很久她也不肯,阮珍秀又急又怒,不跟她講理了,上前,二話不說的把她睡衣刨了給她換上便服,林幽幽措手不及被剝了個光豬,抱著胸部面紅耳赤——她不習慣阮珍秀這么“粗魯直白”的作風,簡直不像阮珍秀,太大膽了!
阮珍秀替她穿好衣服,叫她轉身,她要換衣服,林幽幽嘟囔著為什么你可以看我、我不能看你?。咳钫湫銢]理她,林幽幽又期期艾艾的問,阮珍秀,你看別人不穿衣服不會不好意思的嗎?阮珍秀面無表情,我在藝術學院見多了裸體,沒!——腦海莫名的浮現傅小姐只穿著白色蕾絲小褲褲站在她家衣櫥前的那一幕,傅小姐那時是挑逗她的吧,她其實是知道的,只是不愿也不敢承認,如果從一開始就逃離,也許就不會有今時今日進退兩難的境地!
林幽幽驚訝,轉過身,看見阮珍秀雪白的背脊,正套衣服,急忙又背過身,問,阮珍秀你竟然是學美術的???都沒聽你提過呢!給我說說、給我說說,你專習哪科目?
阮珍秀沒跟她啰嗦,穿好衣服、拿了手袋就要帶林幽幽去醫院,林幽幽還想掙扎,真沒事,睡一覺就好了!阮珍秀無奈,怎么那么別扭?伸出手,輕輕的叫,幽幽,乖!聽話,生病要看醫生才會好!林幽幽眼睛一直,順從的把手遞了過去,乖乖的跟著她去看醫生,醫生說她腸胃炎,而且發燒,要扎針吃藥,阮珍秀說那麻煩你找個扎針技術純熟的護士扎吧!那值班醫生一個翻白眼,我們醫院的護士扎針技術都很純熟的!阮珍秀堅持,那就找個最純熟的吧!那醫生訕訕的,正想說什么,忽然內線電話響,接完,放下,奇怪的看著阮珍秀,口氣變得異常恭謹,我們主任說來給林小姐看??!——很顯然是蕭盈或者她神通廣大的手下做了什么手腳,否則怎么能勞動那看起來神氣又傲氣的主任親自出馬;那主任替林幽幽看完病,客客氣氣對她說最好讓林小姐住院,一來有專門護士看顧,二來方便調理林小姐的身體!阮珍秀想到自己沒法時刻照顧她,幽幽留在這里,也許是最好的,就同意了!
林幽幽打了針,迷迷糊糊的問阮珍秀是不是蕭盈找過她了,阮珍秀沒隱瞞,說是;林幽幽就不再問什么,昏昏沉沉的睡去,晨早的時候醒來就吐,吐完了又昏昏沉沉的睡,死死的抓著阮珍秀的手,夢里不住的叫媽媽,阮珍秀聽得難過,心痛不已;負責這個病房的專護讓她回去休息,說她們會小心照顧林小姐,阮珍秀哪里放心得下?硬著頭皮跟李小姐打電話請假,結結巴巴的解釋了一翻,李小姐也沒多說的同意了,阮珍秀松了一口氣,李小姐看來雖然冷漠,為人還是很好的!
到了下午,林幽幽退了燒,不肯留院,要回去,很執拗,阮珍秀無奈,只得帶她回家,醫藥費住院費什么的,自是早有人墊付的,用不著她半分錢——晚上時候,林幽幽又開始生蹦活跳,堅持自己好了,對醫院的事、蕭盈的事只字不提,阮珍秀也一如既往的沒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