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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墨衣凝眉,美眸含怒,直直地盯著他的眼,就像要透過他那一泓春水,看進他的心里一般。
看得他不由自主往后縮了縮,手中的劍,劍鋒慢慢地垂下去,似乎略有怯意。
如此狼狽的水夜楓,青絲散亂,衣衫破裂,美眸紅腫,甚至連那若中秋之月的臉頰,也不知在哪里劃了兩道紅痕,褪卻了一身風華,化作一個傷心的男人。
不知怎的,云墨衣心中又想起了覆夏,那個為愛而生,為愛而滅的公主。
許久沒有想起她了,好長一段時間了,她再也沒在她夢中出現了,她果然是走了。
水夜楓執劍,略略地退后了兩步,卻在眼光掃到眾美男時,似乎身子一震,又鼓起了極大的勇氣,口中大喝一聲,提劍便向她揮來。
云墨衣黛眉一挑,身形未動,卻只見衣袖飄灑,不知何時已出招,卻又快如閃電地收回來,而水夜楓,已經趴跌在了地上。
這是第幾次了?已經數不清的次數,被她打趴在地上。
“夜楓。”聞人醒將他扶起來,望著他一身狼狽的模樣,又望了望云墨衣的神色,說道:“先回房換身衣服吧。”
水夜楓咬著下唇,似乎還嫌衣服不夠皺似的,左手緊緊地捏著自己的衣服,如果他手里有內力,衣服都該被他捏成水了。
他的臉上,竟然傾瀉著一片恨意。
他恨自己,恨自己從小被寵溺嬌慣,沒有好好的學武,恨自己還不夠努力,恨自己怎的這般沒用。
聞人醒望著他的神色,眼里露出一絲擔憂,水夜楓年少輕狂,突然一下子把自己逼得太狠,他怕他會走入極端,忙用眼神示意云墨衣。
云墨衣接收到他的眼神,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
“再來!”兩人都還沒反應過來,水夜楓又提起了劍。
云墨衣愣了,她不知道他到底想要怎樣,難道,打不過她,他便不會罷休嗎?這樣無謂的白費力氣,她可沒有時間陪他玩。
“不陪你玩了,吃過早飯,我還要進宮去。”云墨衣轉身坐下,拿起放置在一邊的銀勺。
“啊--”只聽水夜楓大叫一聲,她的身后,便傳來一陣破空聲。
云墨衣不由得翻了個白眼,她這是遇到纏人鬼了,看來,不來招狠的,他決不罷休!
心念一動,內息旋轉,左手掌心,便蘊含了五成的內力,像是在她身旁刮起了一陣小型的颶風一般,刮得黑發絲絲飛揚,連衣服上的絲帶,也飛了起來。
聞人醒等幾個能看出門道之人,無不啞然,她這一掌拍下去,水夜楓又得在床上遭幾個月罪了。
這女人的心真狠,洛魂嗤道。
云墨衣迅速回身,右手兩指快速捏了水夜楓的青峰劍,同時,左手掌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直往他的心口而去,刮得他紅衣整個都飄了起來,寬大的衣衫,張開了翅膀,宛如一只翩若驚鴻的大鳥。
水夜楓被颶風刮得,眼睛都睜不開了,右手的劍,怎樣使力也掙脫不出來,迎面而來的壓迫感,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身子動不了半分,他內心突然生出一片絕望,緩緩地閉上了自己的眼睛,仰頭,靜默疼痛的到來。
形,如槁木,心,如死灰。
云墨衣緊咬紅唇,左手在他身前一寸之處,硬生生地收了勢,逼得她自己,被強大的反力,狠狠逼退了足足一丈之遠,“砰”,撞在身后的案幾之上,“噗”的一聲,噴出了一口鮮血。
“衣兒!”幾人大驚,洛魂最先回過神來,一把將她軟軟的身子抱在懷里。
“我沒事,只是被反噬,受了點內傷而已。”云墨衣擦掉嘴邊的血,虛弱的擺擺手道。
“死女人,打出去了怎么還硬收回來?你明知道,這樣很容易被反噬,說不定還會走火入魔!”剛才還在嗤笑她心狠的洛魂,此刻倒巴不得是水夜楓去床上躺幾個月,也不要這女人受一點點傷害。
她如此氣勢強勁的一掌,揮出去倒也罷了,偏偏在氣勢到達巔峰的時刻,硬生生地收回來,沒被強大的內力反噬成重傷,倒算她命好,真不知道,這死女人在想什么。
云墨衣微瞇著雙眼,死死地盯著水夜楓的身子,她為何在關鍵時刻收掌?
只因為,在他的紅衣,被吹起的那一刻,她從那幾個被劃破的洞中,看到了他原本白嫩的皮膚上,斑斑的傷痕,有的生了新肉,紅紅的,有的結了痂,黑黑的,明顯是有很多舊傷,偏偏又添了不少新傷。
這些,全是他拼命練功導致的,一條條,一道道,在他身上,使她看到了他的努力,那一瞬間,她便下不去手了,說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只知道寧愿自己被反噬,也要收回自己的掌勢。
心中五味雜陳,百感交集。
自己,是不是要重新認識他了?這個男人,她一直沒有在意,卻在某個暗處,悄然地由毛毛蟲,蛻變成了美麗的蝴蝶。
臆想中的疼痛并沒有傳來,水夜楓茫然地睜開紅腫的眼睛,便迎上她強烈的目光,她灼熱的視線,令得他不禁微微一顫。
“你累了,下去好好休息吧,比武的事情,等我從宮里回來再說。”云墨衣收回目光,紅唇微啟,輕聲說道,她的語氣,竟微微地帶著溫柔,如細雨般撫慰了他絕望的心。
他竟然沒有再反抗,一聲未吭,乖乖地點了點頭。
他們之間的氣氛,奇異地發生了變化,恰如一池平靜的湖水,被突然投入了一個小石頭,起了陣陣的漣漪。
卻又如咆哮洶涌的藍色大海,被輕風撫平了驚濤駭浪,變得溫柔安詳起來,輕柔地綻開著一朵朵浪花。
吃完早飯,云墨衣正在整理儀容,準備進宮,楚亦寒卻差人從宮里傳話來了,有重要事情,讓她速去皇宮。
云墨衣上了馬車,急急地往宮里趕,心里陡然有一陣不祥的感覺。
“娘娘來了,請娘娘金安。”小貴子在御書房門口恭敬的行禮,聲音很小,似乎怕吵到了里面心情不爽的某人,神情間,隱有一絲擔憂。
另外的宮女太監們,也只敢低聲行了禮,似乎有幾個面如土色,還在渾身發抖。
“小貴子,發生什么事了?”云墨衣嗅到一絲不尋常的味道,低聲問道。
小貴子膽怯地往御書房里面望了望,俯下身,在云墨衣耳邊輕聲說道:“娘娘,好像是玉國皇帝派使臣來了信,皇上看了信,龍顏大怒,在早朝上發了一通脾氣,適才又在御書房發了一通。”早朝上,嚇得百官們大氣也不敢出,剛才,有幾個可憐的宮人,也不知道犯了什么錯,被拉出去,打得幾近半死,現在宮里,人人自危,生怕不小心觸到了龍鱗,便會招來殺生之禍。
玉國來信?云墨衣不禁皺眉,那玉狐貍,又在玩什么花招?
一進御書房的門,便看見楚亦寒手里捏著一張華麗的錦帛,目露兇光,狠狠地盯著它,似乎恨不得用眼光給它盯出個洞來,兩道劍眉,幾乎快擰成了一條直線。
御書房里空氣沉悶,靜謐地可怕,楚亦寒身后兩個掌扇的宮女,似乎已經拿不動了一般,臉色蒼白,卻又滿臉是汗,看見她進來,都忍不住輕輕地松了一口氣。
“這是怎么了?”壓抑的空氣,令她心里一陣不舒服,不由開口問道。
“衣兒。”楚亦寒抬起頭來,神情略微松了一松,將手里的錦帛卷成一團,卻又一下子平鋪開來,壓在案桌上,悶悶不樂的說道:“你來看。”
云墨衣跨上臺去,被他一把按在腿上,抱在懷里,她未作掙扎,目光往案上的錦帛看去。
越看,卻是黛眉皺的越緊。
玉之影說道,兩國一向交好,此次戰爭原并非他愿,只是朝中某些好戰朝臣的主意,他偏聽偏信,發動戰爭,造成民不聊生,這不是一位明君的作為,所幸及時醒悟,為了表示悔悟,他已經將安州邊境的玉國軍隊,悉數撤回,并且愿意對楚國的損失作出賠償。同時,為了恢復兩國的昔日友情,也為了令玉國某些主戰的大臣閉嘴,他懇請與楚國聯姻,十日后,他會攜帶他的妹妹--憬甜公主,共同出訪楚國,希望將妹妹嫁到楚國,以維護兩國友好邦交,而他,后位空懸,希望娶一位楚國女子為后,而那女子,指名道姓--云墨衣!
怪不得楚亦寒如此生氣,玉狐貍,已經將她的個人婚姻,上升到政治高度上去了。
他采用這種公開的方式,令得楚亦寒兩難,人家主動示好,又是賠償損失,又是將公主嫁過來聯姻,百官必定是舉雙手支持的,天下多少雙眼睛,都得盯著楚亦寒的決定,他若是拒絕,便是罔顧百姓生死,蓄意要挑起戰爭,若是答應,那是更不可能的。
最重要的,就算他答應,她也不會答應。
可是滿朝重臣,誰會在乎她一個云墨衣的看法,就算她名揚天下,也不過是一個女子,只要兩國交好,永無戰爭,一個女人的幸福算的什么,再說了,那可是皇后之位,多少女人想要也要不得的,配她一個丞相之女,綽綽有余了。所以,在沒有爹爹的朝堂上,定然是贊成聲一片,所以楚亦寒才會龍顏大怒,卻又是心里發愁。
一邊是國事,一邊是心愛的女人,難道作為皇帝,真的不能兩全嗎?
“衣兒怎么看?”楚亦寒頭埋在她的脖子里,悶聲問道。
她身上和發間的香味,引得他滿足的一嘆,心中更加郁悶:這女人,他想盡了辦法都得不得,怎么可能去便宜那個玉之影!
“你說呢?”云墨衣神情冷然,反問道。
楚亦寒雙手環繞在她的纖腰上,俊臉肅然,目光冰冷地盯著那張錦帛,說道:“不讓他來,就算是繼續打仗,也決不讓他得逞。”就算被百官罵作昏君,就算遺臭萬年,他也決不讓玉之影達到目的。
“讓他來吧,兵來將擋,水來土淹不是?”云墨衣冷然道。
“衣兒,我一定會再回來的。”沒來由的,她想起了他對她喊的那句話,時隔不過五六天,他果然又要回來了。
“衣兒,本來我想與你一同死的,可是下水那一刻,我似乎舍不得了。解藥已經喂給你,你走吧,在你的心里,可要記得我,要不然,我做鬼也要纏著你。”他好聽的聲音猶在耳邊,那個將她送上水面,自己卻沉下去的一國國君,那個狡猾的男人,沒來由的,她竟有絲想他。
想他什么都不怕,偏偏獨怕她的眼淚,他明明知道,她多數情況都是在演戲,是在給他設圈套,他偏偏愿意往里跳,雖然只跟他在船上相處了不過一日時光,兩人卻像斗了千年的對手一般,彼此在用心較量著。
“衣兒,在想什么?”楚亦寒的聲音,輕響在她的耳邊,拉回了她神游的思緒。
“沒想什么。”云墨衣低頭,斂下神色,幸虧楚亦寒在她身后,看不到她臉上的神色。頓了頓,又說道:“你的后位也是空懸,那個憬甜公主……”
“我不要,我還正在打算,要廢棄后宮呢。”楚亦寒賭氣道,若是要做衣兒的夫婿,便不能再有后宮了,否則衣兒肯定看都不看他一眼,所以,怎能容許再弄個什么公主來。
“那她若要求呢?”云墨衣問道。玉之影的要求,是個難題,而那公主的去處,又何嘗不是個難題。這封錦帛里,明明出了兩個大難題。
“就讓老三或者老四任意一個娶好了。”楚亦寒壞心地道,這樣一來,他的情敵倒是少了一個了。
他的如意算盤倒是打得響,云墨衣紅唇一抿,冷道:“不許打我的男人的主意!”雖然還沒成親,但既然已經收了他們的定情信物,在她眼里,他們便都是他的男人了,誰要想動她的男人,都不行!
“那我呢?你都答應過我了。”楚亦寒輕咬著她的耳朵,郁悶地說道。
耳垂處傳來的酥癢,令得她全身發麻,她忙伸出手,掩住自己的耳朵,憋笑道:“那時候,我完全沒有意識,說的話做不得數!再說了,皇上,自然要公主才配的上。”
“好哇,你居然耍賴!要不要再讓你答應一次?”楚亦寒臉色一凜,自動忽略了她的后半句話,放在她腰間的手,一陣搗鼓,他知道,衣兒什么都不怕,最怕癢,她的身子,到處都是敏感點。
“噗--哈哈。”果不其然,憋笑的她,一旦破功,很快便便敗下陣來,舉白旗投降:“我錯了,饒命!”
“那是做不做得數?”楚亦寒停下來,手仍然放在原處,威脅道。
“做不--”
“嗯?”
“得數,得數。”她郁悶,這些男人一旦將她吃干抹盡,便掌握到她的軟處了,一個個盡皆威脅她。
“這還差不多。”楚亦寒收回了手,扳過她的頭,在她唇上狠狠地啄了一口,后面兩個掌扇的宮女,羞得頭都快埋到胸口了。
“我們還是先說正事吧。”云墨衣狠狠地拍掉在她胸口作亂的爪子,問道:“既然玉國都示好了,是不是可以告訴云福,讓他開口講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好早日將我爹放出來?”
她整日在外逍遙快活,她爹還在牢里受罪呢!
既然都不打仗了,也便不存在奸細不奸細的問題,云福只要站出來,把事情真相說清楚,還云相一個清白便行了。
“嗯,稍后我會吩咐小貴子擬旨,傳到安州去,若觀察到玉國真將兵力悉數撤回去了,便命蘇開元撤兵回京,而云相這邊,待云福交代清楚,便將云相釋放出獄,官復原位,并大告天下,以證云相的清白。”
這場鬧得人心惶惶的戰爭,竟歷時不到一個月,便偃旗息鼓了,恍恍惚惚,竟像演了一場鬧劇。不知道功勞,該算在云墨衣頭上,還是算在那些倒霉的水匪頭上。原本玉之影精密無間的計劃,竟就因為一群突然出現的河盜水匪,而變了大的方向,所以說,人算不如天算啊。
“這樣說來,我要成親的事情,又只有暫時擱淺了?”云墨衣暗暗摸著懷中的無數塊玉佩,心猿意馬地說道。
“正好給我時間做準備。”楚亦寒暗喜,這倒是玉之影給他的一個意外收獲了,本來怕時間太緊,他要應付的事情太多,恐怕來不及,這下便有了緩沖的時間,將后宮事宜妥善處理。
楚國天楚九年,八月十五中秋節,正是家家戶戶團圓的節日。
近幾日,京城有三件大事,成了百姓茶余飯后的話題:一,是皇上下旨,命開拔前線的蘇將軍班師回朝了,令人憂心的戰爭,終于結束,楚國百姓,又可以恢復安居樂業的生活了。
二,是五日之后,玉國年輕的國君,將攜帶妹妹親訪楚國,以示友好,并且提出了兩國聯姻,永遠交好的愿望,這在兩國幾百年來的歷史上,是從來沒有的,百姓們津津樂道,都在為以后兩國不再有戰爭而歡欣鼓舞。京城的百姓都在祈盼,玉國國君和公主的到來,不知到時候可否得見天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