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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山路滿是泥濘,牧巖忽地緊了緊眉,感覺到左胸處的傷口迸裂般疼了起來,看了看時間,尋了處干凈的地方停下來休息。
清晨醒來之后,蕭然沒有說過一句話,甚至不肯用餐,原計劃八點出門,結(jié)果因為她不肯配合拖延到九點二十。藥效未過,她的身體很虛弱,走得極為吃力,牧巖始終握著她的手腕,半拖半拉著她上路,進度緩慢。
蕭然坐在石頭上,目光飄向遠處,隱約可見幾處房屋,唇邊浮起一絲淡笑,低眉問道:“牧巖,你真的打算上去?”這是今晨她說的第一句話。
不知為何,牧巖心底微涼,凝神說道:“你義兄叫什么名字?”如果消息沒錯,該是九鉆珠寶那位年輕的老總,如果不是從事警察職業(yè),他還真的不能將那人與毒販聯(lián)系起來,只是他到底是沒有更加確鑿的證據(jù)抓捕他,否則也不必與蕭然耗在這,想到安以若身陷險境,牧巖心急如焚,卻不得不表現(xiàn)得鎮(zhèn)定自若。
蕭然對于他的答非所問并不意外,若無其事地說道:“我要是說了馬上就得死?!闭Z氣淡淡,神情自然。
牧巖不動聲色,狀似不經(jīng)意地四周望了望,暗了眼底的光芒,“他很沉得住氣,看來你們很有默契。”從安以若失蹤,到昨晚他與蕭然到達瑞麗,那邊沒有任何一通電話打來要求交換人質(zhì),但牧巖相信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那人的掌握之中,他似乎很是胸有成竹,把握極大。
蕭然終于抬頭,神情清清冷冷,“你可以說是他全然不在意我的生死。”她了解顧夜,自己對他而言只是一枚棋子,她的生死并不是他最在意的,對于這一點,她心里十分明白。
牧巖的眸光忽然動了一下,心里似有暗涌在漸漸漫過最后的底線,他們的默契源于一些黑道的規(guī)矩,他知道蕭然帶他上山是引他入狼窩,那里有人等著要他的命,可他卻必須往前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道理他懂。
蕭然長嘆了口氣,眼底的悲涼席卷而來,仿佛陰雨晦澀,蕭瑟得令人不敢直視,“牧巖,現(xiàn)在后悔還來得及。”再往上走就踏入了顧家的地界,任憑暗處有警察協(xié)助,他也是九死一生,她發(fā)誓這是最后一次提醒他。她愛他沒錯,可他們是不同世界的人,在生死面前,他的選擇不會是她,而她的選擇,也只會是顧夜,他是她的主子,比身為警察的牧巖更能輕而易舉地要了她的命,大事面前,她并不糊涂。
牧巖驟然握緊了手,隱有深意地笑了,眼底卻浮起銳利,“已經(jīng)走到這了,沒有路可退?!比嗔巳嗝碱^,斂了心緒,他站起身,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走吧,快到了不是嗎?!痹绞强拷绞俏kU,越是危險卻也越有希望,他已隱隱感覺到了什么,只是他說不清。
蕭然抬眼,看到牧巖意蘊極深的眼眸,神色微變,反手握住他的手掌,欲言又止。
她纖細的手與他手上的薄繭相疊,心中涌起異樣,身形明顯頓了頓,牧巖微晃了神,眉峰輕聚。
他的臉在樹影斑駁之間忽明忽暗,默然看他數(shù)秒,蕭然眼眶微濕,卻終是移開目光,轉(zhuǎn)身而去。
在片刻的沉寂之后,隱約聽到悲傷的哭聲傳來,牧巖凝神看去,正前方迎來一隊人,稍稍走近了些才發(fā)現(xiàn)竟是一行送喪之人,每個人的胳膊上按輩分戴了黑紗,有的人別針上多一小塊藍布,有的多一小塊紅布,還有人扎了麻布腰帶。
四下皆寂,惟有山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以及漸大的哭聲彌漫而來,壓抑得足以令人窒息的死別悲泣擠滿了整座山,令人不禁嗟嘆,生命渺小,生死無常。
“現(xiàn)在這里還興土葬?”離得近了,牧巖已經(jīng)看到隊伍中央有人抬著一口棺材,他嘆了口氣,極力想擺脫心中的沉重感。
蕭然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如同夜霧,“他們認為土葬才可以令死了的人得到真正的解脫和安息?!彼哪赣H因難產(chǎn)而過世,她并不知道是如此安葬的,可是父親的葬禮是義父辦的,她記得也是土葬,無法抑制涌動而來的傷感,蕭然抽手揉了揉眼晴。
她的語氣很淡,聲音卻冷似鬼魅,牧巖別過臉,刻意忽略了她聲音中的哽咽,他問:“就葬在山上?”
蕭然點頭,回身指了指緊連的另一座山,“就葬在那邊,清明的時候鎮(zhèn)上的人都去祭掃?!?
牧巖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密林之中什么都看不分明,有片刻的思維停滯,然后他將目光移向前方,習慣性蹙眉。
“人都死了,什么樣的方式安葬又有什么不同呢。”蕭然眸光極黯,自傷的情緒緩緩流出來,下意識握緊牧巖的手,再不言語。
牧巖沒有想到蕭然會說這么一句,恍惚了一瞬,緩過神來正欲開口,送喪的隊伍已近在眼前,喇叭聲驀然間響了起來,脆亮悠長的調(diào)子飛走在山林之中,樹梢之上,有些響亮,卻又尤顯刺耳,有些蒼涼,卻更覺突兀,似是夾雜著深重的悲哀,又似某種暗示。
牧巖心念急轉(zhuǎn),意識到事情的古怪,眼中驀然劃過凌厲,目光霎時轉(zhuǎn)深。左手大力推開蕭然,右手已迅捷地摸出腰際的配槍,在嘹亮的喇叭聲掩護之下他已連開兩槍。
混在送喪隊伍中的殺手沒有想到牧巖反應(yīng)如此迅捷,回神之時已有兩人倒下,不知是早已暗中有所布置,或是真的是被喇叭聲掩去,兩方人開了數(shù)槍竟沒有引起任何慌亂。
蕭然被牧巖推倒在地,按捺住略有些緊張的心,看著他縱身一滾,趴伏在石頭背后,微瞇著眼晴尋找伏擊點,眼中竟騰起驚人殺意。
兩邊的人分散排開,借著密林隱藏身形,外人不得知此時翻天覆地的變化,然而,局中之人乍然有了風云對峙之感,牧巖右手執(zhí)槍,左手托住右腕,唇角抿成一線,神情肅然。
蕭然合了合眼,睜開之時靜靜地將目光投向遠處,仿若此時的變化與她全然無關(guān)。顧夜果然聰明,她故意拖延了出發(fā)的時間,他就算準了他們此行的路線,在如此短的時間內(nèi)布下此局?
心中忽而慘淡一片,有些凄涼,有些置生死于不顧的決然,密林遮住了天光,尤如她的心情被陰郁所籠罩。
送喪的隊伍有意放慢了前行的速度,似是在掩護殺手,牧巖霍然握緊了手,瞳孔驟然緊縮,凝結(jié)了眼神。
果然如此,一切如他所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