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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里檀香輕逸,蘇老太太跪在佛殿上,嘴里念念有詞了許久,方才虔誠地磕下頭去,許久的靜默之后,方才抬了抬手。身邊的婆子正要扶起她來,顧氏連忙擺了擺手,自個兒上前扶住了蘇老太太。
老太太輕輕地斜了她一眼,也不推開她,低聲說了句:“你隨我來。”
顧氏心里咯噔一跳,只得慢慢地扶著老太太,到了屋子里落了座,又是服侍她洗漱,又是伺候她吃茶,前前后后忙活了許久,老太太才略略抬了眼皮子道:“坐吧?!?
顧氏誠惶誠恐地坐下,老太太道:“今兒怎么有時間過來?”
這么些年來,老太太不大立顧氏的規矩,顧氏越發懶怠,一個月里能來請個三四回的安已是不錯。趙婆子勸了顧氏幾回,顧氏都不大放在心上,可今兒聽到老太太這么問,分明有責備的意思,忙起了身跪下。
“母親,是兒媳治家無方,才動了家中神靈,出了五姨娘那樁事兒,今兒特來向您告罪來了?!?
老太太見顧氏臉上已然泛淚,也不忙著扶起她,只閉著眼睛哼哼了兩句,方才緩緩道:“當初你嫁入蘇家時,你父親官從四品,蘇家卻遭逢大亂,險些被當作逆黨全數覆滅,你心里總是不平,我也覺得委屈了你,從不立你的規矩。平心而論,我于你是好還是不好?”
“母親待我自然是好的。”顧氏忙道:“是兒媳自恃身份,做的不夠好。”
老太太也不接話,繼續道:“這些年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總想著兒女的事兒總有兒女自個去解決,可我人老了,眼睛卻沒花,什么事兒我都看著呢。,哪個男人不得有個三妻四妾?可明和這些年未免也太荒唐了些。前些年你年輕,醋勁兒大,三姨娘的事兒我不說,不代表我不知道。當年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過去了,想著你當家,凡事給你留點余地,你總能明白??赡憧偛荒芸偠⒅匀朔坷?,卻不看著自個兒身邊!當年三姨娘清清白白的抬入府里,還勉強能配得上咱們的家事,可茗燕那是什么人?那不過是個丫頭!在你眼皮底下爬上了老爺的床,你這當家主母的臉被摔得是疼也不疼?”
顧氏哭道:“這些年老爺惱我,總不到我屋子里,我即便是想勸都尋不到人……”
老太太將佛珠往桌上一扣,厲聲道:“那就縱著奴才欺負到你頭上?若我是你,當初有了苗頭我就將她打了賣了,哪里還容得到今日的地步?說到底,還不是你沒本事!”
顧氏噎了一下,忽而想起來,當年便是眼前的老太太,下了狠手收服了老太爺身邊所有的姨娘,留下了善妒的惡名。當年的那場硝煙她在出嫁前,娘親也告訴了她一些,只是時間久了,她竟是慢慢忘記了……
方才那狠厲的神色一閃而過,顧氏一晃神,老太太又恢復了淡漠的神情,數著佛珠道:“事情既是過去了,我便再不想在府里聽到任何關于茗燕的言語。明和如今仕途坦蕩,與你娘家的提撥不無相關,若是內宅事兒不平,明和被人參了一本,于蘇家,于顧家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兒,中間的事兒你自己拿捏。往后,內宅里再有什么不平的事兒,你管不了,我便親自來,到時候若是下了你的面子,你可別怪我。”
顧氏哽咽地點了點頭,“兒媳不會再讓母親操心了。”這一嚇一哄,顧氏方才知道,這些年,老太太是有多么淡然,若是老太太真要立她的規矩,她這些年的日子會成如何,那真是不得而知。
幸好,趙婆子早早提醒她,讓她來告罪。否則,若是真等老太太發飆,她真是吃不了兜著走……
“成吧。起來坐著吧?!崩咸沽藗€眼色,趙婆子忙扶起顧氏坐下,老太太道:“若玉剛嫁出去,你做事便失了手腳。幾個姨娘也不省心,反倒給你添亂子,不如把事情全收回來,我另外派個得力的丫頭去助你。若玉十歲那會已經學著打理家事,幾個妹妹自然也當學著點?!?
老太太細細碎碎又囑咐了些東西,顧氏一一應下,正巧鴛鴦打了簾子進來,說是二小姐來了。顧氏忙擦了淚做好。
若錦規規矩矩請了安,將落霞庵的情形說了一遍,回了話便站在一旁,老太太瞧了她一會,對顧氏笑道:“你看二丫頭,調養了一年,越發標志了呢?!?
顧氏笑道:“原本就是個美人胚子。幾個姑娘里,當數她最是好看?!庇滞炝颂K若錦的手道:“好孩子累了吧,敲你,一臉倦色,回頭讓嫣紅上我那去一趟,拿些人參補補身子?!?
蘇若錦垂著頭,聽兩人這么吹自己,沒來由背后一陣發涼,匆匆說完話便告退站在屋外莫名其妙,只覺得顧氏方才看自己的眼神有點不大對,想來想去也不明白,索性帶著嫣紅去看蘇文瀚。
她哪里知道,顧氏方才被老太太一句話斷定為當兒媳不合格,下一句話,又是當主母不合格,如今若是不做個母慈子孝的樣子給老太太看,必然又被斷定為當母親也不合格,什么都不合格,那她的人生還有什么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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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年底越發冷了。蘇若錦走在秋風蕭瑟的花園里,突然想起去年的今天,自己還在周家村忍受饑苦,一轉眼,一年過去了,周春喜死了,周雄瘋了,她卻在這蘇家漸漸站穩了位置,這時光荏苒呀……
她正要感慨,便見到亭子里,蘇文瀚正搖頭晃腦念著詩詞,“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云低,斷雁叫西風。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她一聽這凄婉悲涼的《聽雨》出自一個七歲孩童的嘴里,那孩童還一臉悲慟煞有介事的模樣,不由“噗哧”笑出聲來。蘇文瀚回頭見了是她,原本揚了雙手便要飛撲過來,臨了卻放下手,慢慢騰騰地走過來,揚著頭裝作大人模樣道:“二姐姐,你打哪里來?我好幾天沒見著你了?!?
蘇若錦疑惑,前幾天他見著她還手腳并用趴在她身上呢,今兒怎么轉了性子了?還有,前些天她還給他說了幾個童話故事,今兒他就一本正經裝大人?這不正常。
當下便問出口。蘇文瀚扭捏了半天,道:“前些天我趴在你身上被趙逸哥哥瞧見了,他笑話我,說我都這么大了,還總撲在姐姐身上當奶娃子。還有這《聽雨》,我偶然間聽到趙逸哥哥在念,我便記下了。念在嘴邊覺得極有意思……”
蘇若錦越聽臉色越變,好個趙逸,自個兒弟弟天真無邪多好,憑什么他一兩句話就挑撥了讓蘇文瀚裝大人?這是挑撥她們姐弟的革命情誼呢!
蘇文瀚見蘇若錦臉色大變,硬是又添了一句道:“二姐姐,我問趙逸哥哥,什么是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他只笑,還跟二哥哥說,改天要帶我去試試呢。”
“咔嚓……”蘇若錦手頭握著的樹枝頓時斷成了兩截。蘇文瀚眼見著眼前的二姐姐從剛才的小綿羊變作了紅太狼,從嫣紅身上拿過新制的棉衣,笑著給蘇文瀚試了試道:“這是三姨娘給你新制的棉衣。”
蘇文瀚還沒來得及感動,蘇若錦已經是拉著嫣紅大跨步出了院子。
嫣紅道:“二小姐,咱們這是上哪里?”
蘇若錦陰惻惻地一笑:“去算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