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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氏下首坐著個衣著簡樸的女人,同顧氏相比,她不過是將黑發松松挽就,樸素的銀簪子,略顯老態,卻仍是能看出原本的美貌,看著質樸實誠。那是蘇府的二姨娘,若玉的親生母親。
若玉試了試茶的溫度,這才送到顧氏的手邊,自己退了下來,只站著回話道:“方才去瞧二妹妹,院子里的幾個丫鬟都不大盡心,兩個婆子一個在屋里打盹,一個在廊下閑嘮嗑。二妹妹一個人在院子里蹲在那棵老樹下發呆,身邊就一個嫣紅還伺候著?!?
若玉原本是想說院子里的下人不大瞧得起若錦,讓顧氏憐惜,可看顧氏不大上心,她也便閉了嘴。
“二丫頭可怨老太太罰她?”顧氏淡淡道。
若玉堆了笑,將若錦說的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話又回了顧氏,顧氏冷笑道:“三姨娘倒是好福氣。二丫頭看著木訥,可卻是個明白人。還有愛上瀚哥兒,老爺今兒還夸獎他,說他天賦極高,將來的成就怕是會超越他的兩個哥哥?!?
若玉恍然大悟,前幾天看顧氏對若錦還極為上心,這幾日卻是不冷不淡,原來又是在老爺那受了氣。
“夫人你別生氣。三少爺畢竟是庶子,他即便再有難耐,又能高過大少爺?還有二小姐,我聽華琦說,那日在亭子的事兒固然二小姐有錯,可若不是四小姐挑撥,三小姐又怎么會被老太太禁足。這事兒,合起來就該怨四小姐。”二姨娘勸道。
“可不是。四妹妹一向心氣高,嘴上也刻薄?!比粲窀胶偷馈?
“聽說前幾日老太太讓她禁足,她在院子里便氣病了,她身邊的乳母被賣了,她更是哭了好幾日。四姨娘沖著這借口,連著幾日讓老爺宿在她房里。有一回,還是夜里讓人去五姨娘那請的老爺。五姨娘氣得直摔東西呢?!倍棠镞B忙將這好消息又送上。
“兩個都不是省油的燈,鬧,讓他們鬧!”
果然,顧氏臉上的陰云散開了些,歪著嘴哼了一聲。
五姨娘成日稱自己身子不好,這病那病,想著法子讓老爺去看她。四姨娘更是有兒女為由……活學活用才是真正法器,四姨娘可真是得知真諦了。
“四丫頭打小就知道暗里使壞。還白瞎了我的蘭兒?!鳖櫴戏薹薜溃翘旎厝ィ虑轸[大了傳到了蘇明和的耳朵里,蘇明和還被叫去了老太太房里,回來時臉色陰郁,連帶著顧氏也受了幾天的氣。
顧氏心里暗罵,可想起這兩人狗咬狗掐起來,她也開心。這會聽二姨娘這么說,不由地有將氣撒在四姨娘身上。
若玉聽到“我的蘭兒”,嘴巴都快酸了,若蘭的蠻橫也是被慣出來的,可人家是嫡女,身份擺在那。若玉畢竟是快出嫁的人了,雖然是和若蘭一個院子里住著,可若蘭砸東西罵人,她也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鬧急了便勸上兩句。
四姨娘姓陳,閨名,婉儀,同幾個姨娘比起來,素來愛舞文弄墨,蘇明和也好這一口,總說四姨娘是院子里最蕙質蘭心的,養了個女兒也一樣有才情。原本四姨娘是幾個姨娘里最受寵的,這會抬了個五姨娘,原本還是顧氏府里的丫頭,四姨娘這邊掐著五姨娘,那頭也是笑話顧氏無用,心里多有怨懟。
二姨娘笑笑,又道:“我倒覺得這個二小姐還挺乖巧,回了府也是無聲無息的。聽婆子說,這個二小姐也好伺候,對下人也是客氣有禮。閑時就在院里看天看樹。”
“是勒,”若玉笑道:“是招人疼的。姨娘可記得二妹院子里的那棵老榕樹。幾年沒人打理了,我還以為枯死了呢。二妹住進去才幾天,我今天去看的時候,那樹竟然長了新根。三妹還說,她養幾天,或許就救活回來呢?!?
“那棵枯木?”顧氏吃了一驚。莫不是這二丫頭真是有福之人,入了院子也能換來生機?
她默默思忖,許久才道:“你二妹回府沒幾天,趁著你還沒出嫁,多跟家里姐妹走動走動。”
“好的,母親?!比粲窆怨詰隆?
兩人回了二姨娘的府里,若玉連忙拉著二姨娘道:“姨娘,周奶奶那門親事你應下了?”
“怎么了?”二姨娘見她火急火燎的樣子,疑惑道。
“聽說周家小姐不大好?!比粲褴P躇了片刻,方才將嫣紅的話一五一十告訴二姨娘。
“怪不得夫人連見都不愿見周奶奶,直接讓人送到我屋里?!倍棠锍烈鞯溃骸霸炯依镉袀€趙管事人還不錯,我給周奶奶一說,她還嫌棄趙管事家事不大好,配不上他們家的姑娘。幸虧你這么一說,那我更不能成這門婚事了??蛇@事兒既然落我頭上,我就不能不上心,省的周奶奶三天兩頭上門……若玉,你還記得前些日子到咱們這的那個韓瑞德嗎?”
若玉吃了一驚,道:“姨娘,那個韓瑞德雖是家中有錢,可卻是個吃喝嫖賭的無一不精的腌臜貨。娶了幾房妻子都生生被他逼死了。”
“若不是這樣,他又怎么會尋到咱們這來。好歹跟我也是個遠方的親戚。而且他說了,若是能尋著這門親事,孝敬咱們的銀子不會少。再說了,這周瑞德雖說是個腌臜貨,可周奶奶不是貪財嗎?這門親事她也未必看不上。人我也給說了,要不要是她定。最后不論如何,總怨不到我的頭上的。”二姨娘的嘴邊慢慢漾開一絲笑。
若玉只沉默不語,二姨娘握著她的手道:“這些年咱們為夫人做牛做馬,總算也沒白做,她給你的嫁妝不算薄。可你出嫁,姨娘也得為你備上一份,讓你風風光光地嫁過去。你同他們幾個姑娘不同,你沒個兄弟幫襯……”
幾句話又扯到兄弟上,若玉正想勸慰,二姨娘已經恨恨道:“若是你弟弟當年平平安安出生,如今也有十二歲……都是陳婉儀那個賤人!賤人!”
她邊說邊瑟瑟發抖,若玉眼見著她就要犯病,連忙替她倒了杯熱水,一邊不停地揉搓她的背部,好半晌,二姨娘才回過神來,臉上又恢復原本良善的模樣,握著若玉的手低泣道:“玉兒,姨娘只有你了,只有你……”
蘇若玉好不容易安撫好二姨娘,出了門,臉上的淚被涼風一吹,似刀子一般喇在臉上。她拿了帕子淡淡地擦了淚,躊躇了片刻,往四姨娘的院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