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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霜雨就是鑲了一塊,陽光照進了屋子驅散昏暗,炕上擺著一方小桌,還插了幾支花,但細細一看,并不是鮮花,而是曬干的干花干草,也不是擺在正經花瓶,而是個舊筆筒里,竟也別有一番清趣。旁邊還有一個粗瓷碟子,盛著些點心,可見在吃上一點也不想受委屈了。
地板整過了,鋪著一條團花的暗色手工栽絨攤。本地人是不習慣鋪地毯的,只有炕毯桌毯什么的,除非婚喪嫁娶才鋪地毯,鋪地毯這個習慣有點西洋。
手工毯子沒有機器織出來那么平整,不過厚厚毛毛的,紀霜雨比較小的弟弟和妹妹就坐在毯子上玩,神情閑適,一看就是吃飽了才能散發出來的。旁邊一只新瓷板爐子燒得旺旺的,人一進來就暖和了,也表示主人已不缺煤燒。
那天紀霜雨買了幾件高腳家具,衣柜、斗柜等,周斯音還覺得會否太少,形制也簡單,現在一看,他是有全盤想法去淘換的,組合在一起很合宜。
新家具再加上柴米油鹽的雜物,預支的稿費被紀霜雨掐著數字花得差不多,呈現出來的效果,卻是數倍也不止。加上先前的墻紙,這整個屋子都與最初所見截然不同了。
周斯音很快釋然了,想想紀霜雨在舞臺上布景以簡馭繁的能力,難怪能用不多的物品,就把屋子布置得舒適雅致。
光線好多了,連他三妹紀霏霏都沒以前嚇人了……
“周先生,坐吧。”紀霜雨還弄了幾個草編的墊子,擱在炕上。他自己已經鋪開了紙,他早醞釀過,試寫了好幾遍。
現在當著周斯音的面,紀霜雨又提筆,凝神寫下“書學教育”四個大字。
待他收筆,周斯音立刻發自內心地贊了一句:“好!結字錯落天然,古道真風。”雖然沒親眼看過紀霜雨的毛筆作品,但單從這字里,他也能看出來紀霜雨的毛筆修養。
紀霜雨笑了兩聲,又把自己刻的印拿了出來,從他還是個菜雞的時候,就喜歡用印,顯得自己寫的字都高大上了。現在要寫字,他也去刻了一下。
周斯音說會創刊號會單放一版放大刊頭字,作為書法作品呈現。
紀霜雨沾了印泥,四個紅字就印在了紙上:葫蘆老人。
“葫蘆老人?這是什么名號?”周斯音只覺得奇怪,難道是因為紀霜雨那一頭異于常人的白發,因此以老翁自號?院子有種葫蘆么,冬天還真看不出來。
“對,這是我的新筆名。”紀霜雨沒有解釋,只看了一眼自己四個弟弟妹妹,嗚,他就是養葫蘆娃的人。
不過周斯音的注意力很快就轉移到了紀霜雨的字上,還有放在旁邊那支雷神牌鋼筆,“我怎么覺得,你的筆很好用……”
他沒有用過雷神鋼筆,看紀霜雨剛才寫字,總覺得人家的筆特別好用。
紀霜雨:“這就是人生三大錯覺之一了:別人的工具比較好用。不是,是我的手比較好用哦。”
周斯音:“……”
周斯音:“……你前兩天對我還很尊重的。”夸他是最勇敢的人,所以,尊重是會消失的對嗎?
紀霜雨:“所以我現在提示你啊,該續費了。”
周斯音:“…………”??這么快!
不對,不對,不可能。
周斯音拿起紀霜雨那支筆,在旁邊的紙上寫了幾筆,然后喃喃道:“不是錯覺,我就是覺得這支比較好用……”
“哈哈,騙不過你,因為這支我自己打磨過了。”紀霜雨道。他有自己打磨筆尖的習慣。
鋼筆本就是舶來品,發明出來更適合西方文字的書寫。但在后世,已經有些鋼筆品牌開始針對漢字書寫研發了,通過打磨筆尖形態,讓它更適合寫漢字。
包括一些美工鋼筆,有著彎彎的筆尖,能夠非常容易寫出筆鋒和粗細變化,更接近毛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雖說善書者隨便用什么工具都能寫好,都能體現出結構、筆勢之美,但紀霜雨在正式創作時,一直習慣自己打磨鋼筆尖,符合他的習慣。
就像有的書法家酷愛用禿筆,屬于自己的偏好。
雷神鋼筆也是仿照西洋鋼筆制作的,等于說它原本也更適合西洋文字書寫。
但這支筆被磨過后,就更適合紀霜雨書寫,也更適合漢字書寫。別看價格沒進口鋼筆高,但論起書寫漢字,更勝一籌!
周斯音捏著這支雷神鋼筆,愛不釋手,以商人的直覺,甚至立刻開始思索著這是否有量產的可能性。
“能還給我了嗎?”紀霜雨看他眼神仿佛不肯撒手了,以現在的條件,他打磨得可不容易的。
周斯音:“你可以也給我打磨一支嗎?……我續費。”
……
周家老宅。
周斯音對管家道:“給我備一支雷神牌鋼筆,要最粗的筆尖。”
管家懷疑了一瞬,“雷神牌?”
這不是前兩年,滬上成立的鋼筆牌子么。華夏商人嗅覺敏銳,看鋼筆生意要起來了,就開設了本土廠子,搶占市場。但是,目前成立時間不長,牌子還沒有洋牌硬。
管家很奇怪,為什么少爺要特意吩咐買雷神鋼筆。
周斯音點頭:“就是雷神牌。”
紀霜雨已經答應了,給他也打磨一支鋼筆,他這不得準備好。
正在說這話,周斯音他二舅也回老宅了。
周斯音的二舅叫周若鵑,他看到周斯音,就忍不住笑,特別開心。
他們都在老宅外各自還有住宅,只是要意思意思回來,今天恰好遇到周斯音,真正讓他開心啊,“寶鐸回來了?怎么樣呢,找到替寫刊頭的書家了嘛?聽說鄒部長年前就要回京啦。”
周斯音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這就是曾經被他在報紙上連罵三天的二房舅舅了,最近經常往滬上跑,聽說是想摻一腳影戲生意,投資拍電影,好在周斯音那里掙回面子。
紀霜雨并不知道在他之前,《書學教育》的刊頭,周斯音原本約的是江南書學大家譚佑安先生。別的刊物也就罷了,這書學刊物,遍邀名家,唯譚先生能鎮住刊頭。
譚佑安先生很久不接受約稿了,但周斯音的亡母與譚佑安曾有交情,是以答應。不想臨了,還是稱病失約,讓他很是苦惱了幾天,該找誰替上,這其實也是個容易得罪人的事情,善書者多,選誰不選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