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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汐醒來時已在疾馳顛簸的馬車內,風聲呼嘯,車輪碾過未知而陌生的山路,她甚至聽見了空山微弱的鳥鳴。意識從空白變得漸漸明晰,聽覺敏銳,眼前卻是一片混沌死寂的黑暗。
她的手指下意識地觸到了身上的一條棉毯,使勁往上拽了拽,裹住發冷哆嗦的身子。一絲異樣的痛感在此刻襲來,云汐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又有一股灼熱的液體從嘴角淌出…“云兒,云兒你醒了嗎!”楚少衡從瞌睡中清醒,他立刻扶起傷重的女兒,擦去她嘴角的血跡。左掌按住云汐后背的靈臺穴,緩緩注入了一些救急的內力。待云汐的呼吸終于平穩下來,那捂嘴咳嗽的手帕已被鮮血浸透了…
“爹…”云汐虛弱地喚了一聲,倒在了父親懷里,“我是不是快死了?”
“胡說什么!”楚少衡摟緊女兒,淚水洶涌而下,聲音卻極力保持著平和,“你的肺腑有血塊積壓,吐出來就會好受一點。沒事的孩子,很快就沒事了?!?
“可是我失明了,我再也看不到爹爹的臉了。”云汐靠在父親胸前,聽到了那惶惶不安的心跳聲,嘴角漾開一絲無人察覺的苦笑。
“不是的!”楚少衡沉聲否認,聲音難以掩飾地顫抖起來,“你的眼睛被紗布蒙著當然看不見,夜已深了,云兒,繼續睡吧…”
“呵呵,爹爹騙我?!痹葡鋈恍α?,語氣飄忽而冰冷,夾雜著令人揪心的凄楚,“天亮了,我能感受到,天已經亮了…”
楚少衡啞然,干澀地喚著她:“云兒!我們現在正要帶你去治傷,去南疆找…”
“她在哪里?”云汐竟是絲毫不在意自己的去向,截口打斷了父親的話。蒼白的面容平靜如水,她等待著她最想得到的答案,來擊潰心中波濤洶涌的忐忑不安。
“雪薇在哪里?為什么我感受不到她的存在了?爹你告訴我,她是不是…出事了!”
“沒有,她沒有出事!她只是比我們晚出發了一步,很快就能追上來了。云兒,別胡思亂想!”楚少衡答道,竭盡所能地安慰云汐,云汐卻忽然用力掙開了父親的懷抱。云汐正襟危坐,冰雕般沒有生氣的臉龐肅穆恍惚,一字一句道:“我到底怎么了?究竟昏迷了多久?現在要去的…又是哪里!”
她只記得石匣在她面前突然敞開,在還未來得及看清那里面裝著何物的時候,一股熱液噴進了她的眼睛,視線被一片血色迷霧覆蓋,失去了所有知覺。在這之后,云汐完全失去了時間和空間的記憶,在昏昏沉沉半夢半醒的狀態里,掙扎尋找著她的身影…
“那噴進你眼睛里的是蛇王蠱的毒液。普通的大夫根本治不了這種毒,我們怕毒素侵入你的顱腦,融進你的血脈造成更嚴重的后果,所以蘇彌婭才決定立刻啟程。云兒,你要理解我們的苦心,爹爹還不是為你了好…”然而楚少衡話音未落,云汐霍然起身,一把推開了父親的攔阻。仿佛那頹然傷重的身體突然有了力量,她竟不顧一切地撩開車簾,探出身子對車夫大聲吼道:“停車!給我立刻停車!”
“啊…楚…楚姑娘?”那車夫嚇得臉色煞白,卻沒有勒馬停車的意思。
“云兒你給我回來!”楚少衡使勁拉住女兒失去理智的行為,“別胡鬧,回來給我躺好!”
“呵,我胡鬧?”云汐冷笑,紗布纏裹下的雙眼似乎都能噴出火來,“你們就這樣把雪薇丟下?這樣快馬加鞭日夜不停的,你要她怎么追的上來!停車,不停車我就跳下去找她!”她言罷,竟真的扯開車簾要往外跳,馬車劇烈顛簸不穩,雙目失明的人兒隨時都可能失去平衡掉下去…
“云兒!”楚少衡怒喝著攔腰抱住了云汐的身子,把激動的女兒往回拉,轉而妥協,對那車夫叫道,“停車,叫前面那輛也停下來,即刻停下!”
馬車剛剛停穩,云汐便跳下車,手四下摸索著探路朝前走去。黎明的日光照在她的身上,灑下絲絲縷縷的暖意。她的眼前卻是一片絕望的黑暗!“云兒你這是要干什么!”楚少衡沖上前去,將狐裘大衣披在云汐肩上,又想把她往回拉。
云汐一把甩開父親的手,她不要任何人扶!她茫然地走在山路上,嘴角噙著譏諷的冷笑?!霸葡刻K彌婭聽聞車外的喧囂下車,見云汐竟然清醒甚至下車走動了,驚叫著向她奔來,紅衣烈烈如火:“你醒了,你終于醒了!整整五天了…云汐…”
“哈,你應該希望我再多昏迷幾天才對吧!”云汐循著聲音走近蘇彌婭,神色冷漠得近乎陌生,咬著牙問她,“為什么不等雪薇,為什么不等她!”
蘇彌婭愣住了,一切都比她想象中來的更快更糟,眼見這人拖著病弱的身子攔阻繼續前行,醒來后見到自己的第一句話,就是這樣忿然冰冷的興師問罪!強烈的委屈感從蘇彌婭心底升起熊熊烈火,紅衣小郡主失控地厲聲吼道:“等?還有多少時間可以用來等她!你知道你當時的樣子么,瞳孔擴散,高燒不退,還在不斷吐血…再多等一刻就多一分危險,我不能看著你死掉!”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云汐竟指著她的臉,語意鋒銳如刀,“別妄想憑你這種小伎倆能把我和她拆散!你這樣不了解我么,康復了又如何,如果她不在,我寧可死掉!”
“你…”蘇彌婭氣得渾身都在顫抖,淚水順著秀麗蒼白的臉頰滾滾跌落,哽咽著高聲叫道:“楚云汐,你知道這五天來我為你流過多少眼淚嗎,每天都是提心吊膽地帶你奔波趕路,我只想留住你的生命,留住一個從來都不屬于我的你!你可真好啊,一醒來就對我大吼大叫,一醒來就找我要人!她倉雪薇又不是三歲孩子,丟不了,死不了!你給我聽清楚,帶你治傷是我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永永遠遠的最后一次!”
言罷,蘇彌婭哭著跑遠…
云汐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兒,楚少衡的手覆在了她的肩頭,嘆息:“云兒,你確實不該這樣說蘇丫頭,這幾日都是她費心費力地照顧你,快去道個歉?!?
“對不起…”三個字在云汐心里盤旋,不斷重復了許多遍,卻根本沒有勇氣親口對她說。她自己都忘記這已是第幾次傷害蘇彌婭了,她欠她太多句對不起,欠的越多,就越無法說清說明。云汐越來越無法面對蘇彌婭,縱使失明的她根本就不需要“面對”,就已經再也看不到她的歡笑,抑或是淚水…
云汐面無表情地轉身而去,踉蹌著,回了自己的馬車。
楚少衡倚靠車壁,騰出唯一的一只胳膊摟緊了云汐,父女兩人蜷縮在棉毯半靠在車內的暖榻上。云汐的頭埋在父親胸前,已經吃過藥的她正安靜休憩,情緒也穩定了許多。行程停滯不前已經半日了,風吹起窗簾,窗外蒼郁的冷杉林松濤陣陣,山道兩旁危崖壁立,峰巒縱橫連綿,越往南走,地勢就越加險要難行。
“爹…”云汐忽然開口,弱聲問道,“我們現在到底在哪兒?”
“快到南疆境內了?!背俸獯鸬溃闹泄烂嚯x下一個驛站已經不足十里,若再不起程,今晚就要睡在山林了。他正想開口勸勸女兒,卻發現她的呼吸已經平穩而綿長,神色寧靜,似乎已經睡熟了。
楚少衡也閉目養神,直到許久之后,被馬車外的一陣喧鬧聲驚醒…疾勁而來的馬蹄聲凌亂而急切,車夫的聲音從窗外傳來:“什么人?!”那一聲質問未得到任何回答,一個女子的聲音徹底打破了楚少衡的困倦:
“云汐在哪里?!”
是她的聲音!楚少衡周身一震,緩緩抽出了被云汐壓靠的左臂,有些激動地一把撩開了車簾子,倉雪薇的臉立刻躍入了視線…她人已站在馬車外,依然是白衣勝雪,像是綻放在風中的薔薇花。女教王絕美冷艷的容顏刻滿了風霜與疲倦,憔悴不堪。她一眼看到了馬車里的楚少衡和昏睡的心上人,眼中立刻泛起了淚濕的霧,溢滿了深深的思念與心疼…
“楚伯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