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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為你而來。“一個聲音穿透了層層黑暗,仿佛深沉的夜空里,有一顆星辰悄然墜落。
楚少衡握緊了斷水刀,將瑟瑟發抖地妻子護在身后,無數昆侖教爪牙將他們包圍,像是一只只嗜血的蝙蝠張開了獠牙,準備蜂擁而上,把孤立無援的夫妻撕成碎片…
然而,那個聲音卻是溫和而沉郁的,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想要將萬物都吸納其中…楚少衡冷笑著,看到了那裝神弄鬼的男子,青衫翩飛,暗影流動。沒有人能看清他的面貌,只看到了一束溫煦的光芒,與他手中鋒利的劍影格格不入。
沙依娜躲在丈夫身后,哆嗦了一下。
“皈依昆侖教,我饒你不死。”聲音注入了詭異莫測的內力,震得四周的空氣都共振輕顫。楚少衡卻仿佛聽到了天地間最大的笑話,放聲大笑道:“倉明修倉教主,我連釋迦牟尼都不信,會信你這西域蠻夷的邪教?!哈哈哈——”
倉明修皺了皺眉,卻不動怒,微笑著反問:“斷水刀客楚少衡,你的信念是什么,你的守護又為了什么?為了這戰火紛飛的年代?為了腐敗的朝廷暴虐的君主?還是腳下滿目瘡痍的土地!”他伸出手,月光在他的指間劃過:“最終你不得不承認,你什么都改變不了。”
“你以為人人都是葉笙歌么!”楚少衡咬牙,“我告訴你,我的信念就是守護我認定守護的東西,不管對也好、錯也好,我永遠都不會改變!”言罷,他已將斷水刀掄起,直指倉明修眉心:“來吧,無論勝負如何,都請你答應我,放過沙依娜!”
“少衡!”沙依娜驚呼,倉明修已出劍,劍尖顫抖如浪,以千變萬化的軌跡向楚少衡刺去…
楚少衡大喝一聲推開妻子,刀鋒對劍芒,霎那間地動山搖…倉明修一邊出招,一邊念念有詞:“問天何悲,問地何泣?風月無情,花有意…”
滿地風沙飛舞,沙依娜已無法從那纏斗的黑霧里尋到丈夫的身影。
“冰封十字,紅顏亂;月落烏啼,云雨散!”一道強烈的劍光擊出,直封楚少衡胸前七處大穴,然而楚少衡反手一抬,那一劍的殺勢便被凌空劈去大半,劍氣陡然散亂…楚少衡大笑:“好劍法,可惜文縐縐的,像個娘們!”
倉明修微笑:“我這把劍,喚作幽泉。”笑意轉瞬間又化作了冷厲的殺氣,幽泉變招,直刺對手的咽喉。楚少衡平刀一擋,斷水刀沖天而起,掠起道道飛虹…“蓮上冥火,輪回轉;覆水難收,劍影寒——”
駭人的殺氣震得所有觀戰的人都退開了幾十丈,沙依娜完全驚呆了,直到雙腳麻痹倒在了地上,天昏地暗。
這場曠世驚絕的比試,足足進行了三天三夜。
最后,筋疲力盡的兩位高手都累倒在地,毫發未損,不分勝負。沙依娜上前欲扶起虛脫的丈夫,楚少衡卻躺在地上不愿起來,望著蒼莽的天空,仿佛重回人間。他和倉明修都大笑起來,刀劍扔在了地上,幽泉斷水,終遇敵手,一生知己!
接下來的日子,倉明修留在了羅城,金帳暖爐,美人陪酒,三人又痛飲了三天三夜。直到這時,沙依娜才看清了昆侖教教王的容貌,俊逸天成,溫文爾雅。他眼底總有一抹輕淡的笑意,總對她頷首微笑。就在某個失神的剎那,有什么東西,打開了她心中塵封的寂寞。
她萬萬沒有想到,她千方百計想要逃脫的邪教教王,竟是這樣一個人…
水到渠成般,楚氏夫妻與倉明修結拜,成了兄弟和兄妹。從此再無煩憂與追殺,英雄相惜不問出處、不問民族,每日斗酒作詩,幾乎忘了時間還會行走。楚少衡嗜酒成狂,醉倒后便常常是沙依娜和倉明修默默相對,萬般情愫就這樣累積在了心頭。
“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群燕辭舊雁南翔,念君客游已斷腸…”一日,楚少衡外出,獨剩沙依娜和倉明修兩人帳間對飲。倉明修一時感懷傷秋,吟起詩來。
沙依娜抬起頭來,看著眼前謙和如玉的男子,笑著問道:“大哥想家了嗎?家有嬌妻愛子了吧?”倉明修點點頭,語氣卻是淡然:“發妻是家父在世時指婚的,愛妾…也是下面的壇主獻上來的。”
沙依娜一怔,想到自己也險些成為他的第二個愛妾,臉微微燙了起來。一句話似是觸及了心事,倉明修遲疑了片刻,又道:“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漢西流夜未央…”
沙依娜接道:“牽牛織女遙相望,爾獨何辜限河梁。”倉明修目光驚異地望著她:“你竟然也知道這首詩?”金發碧眼的女子苦笑:“我在你們的風塵之地待了兩年,不學些淫詞艷曲,怎么能討客人歡心!”倉明修認真而溫柔地看著她,似是嘆息:“這首《燕歌行》乃是樂府名曲,你若是喜歡,我可以多教你念幾首。來——”他舉起杯盞敬她:“酒逢佳人,飲一曲魏晉風流!”
她心情大好,烈酒整杯灌下,胃里突然一陣抽搐,頓時臉色蒼白扶住桌案,倉明修大驚:“沙依娜,沙依娜你怎么了?!”她掙開他的攙扶向帳外奔去,然后蹲在了地上,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劇烈咳嗽了一陣,便把喝下的酒全都嘔了出來…
“沙依娜,沙依娜!”
急切而瘋狂的呼喚在耳旁響起,她卻無力應允,眼前一黑,癱軟在了結拜大哥的懷里。
請來的老大夫探過了脈象,向倉明修深深作了一個揖:“恭喜公子,賀喜公子,夫人體虛而已并無大礙,是有喜了啊!”
“有喜?有喜了?”倉明修重復著、喃喃著,眼神開始劇烈地變幻起來。大夫依然誤會著,以為他是驚喜過度,還再補充道:“是啊,公子真是好福氣,西陸來的姑娘本來就罕見,會是個漂亮的混血兒呢!”
倉明修胡亂揮著手打發,大夫開了個方子,匆匆離去。沙依娜已經坐起身來,懷孕的消息讓她更加蒼白虛弱,身子蜷縮成一團,冰冷的淚從湛藍色的眸里奪眶而出,帶著萬千復雜的掙扎與迷茫,懊悔與痛苦,跌碎在了兩個人的心上。
倉明修有些苦痛地合上了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氣,語意寒冷:“哭什么,恭喜你和少衡了!”
她驟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卻什么都來不及了…
“我要當爹了,我要當爹了!這是真的嗎!”楚少衡回來后聽聞喜訊,狂喜地抱起了沙依娜,愛撫著她的肚子,仿佛是觸到著生命中最愛的珍寶,熱烈地吻著她的臉頰:“沙依娜,我帶你會益州拜見我師傅,我要明媒正娶接你過門!哈哈哈,我們有孩子了!”
沙依娜的臉上沒有應有的喜悅,只是淡淡地笑著,愛撫著丈夫的頭發。倉明修看著這對佳偶天成的夫妻,一顆心已由酸澀無奈化成了刻骨的疼痛,讓他如坐針氈。他一把撩開大帳,奔了出去…
沉浸在狂喜中的楚少衡,完全沒有發現妻子和結拜大哥的異樣。這一晚,他再度爛醉如泥地倒在了床榻上,暖爐的火光映紅了那線條分明的面龐,嘴唇薄而直,時常浮起冷酷鎮定的笑意,偶爾又是憨傻的孩子氣。“我要當爹爹了…我要當爹爹了…”他在夢囈中重復著,沙依娜看著他,想象著他們的孩子會是什么模樣,淚水滾滾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