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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六月,臨安府,楚家祖宅。
多雨的季節里,庭院深深的古宅成了一個潮濕的水世界。滿園的間竹奇花都在風雨飄搖中顫抖凋零,大雨從屋檐傾瀉而下,交織成了一個連綿不絕的龐大雨幕。屋檐下站著一個束發青衫的少年,背負長劍,眉頭微蹙。他清秀的面容在雨霧氤氳里有種近乎透明的蒼白,一雙薄唇緊緊抿著,幽冷的目光穿透了那層層疊疊地雨幕,掠過了曲徑通幽的回廊,側耳傾聽著什么…
依稀間,有若有似無的絲竹歌樂飄了過來,帶著大戶人家特有的奢靡氣息。那少年恍然一怔,陷入了沉思,此情此景仿佛回到了某個時空的斷點,穿透了年年歲歲的阻隔…飛花零落,物是人非。當年鐘鳴鼎食望族之家,如今深宅枯院殘燈寂寥。
然而那歌樂聲只響了一瞬,忽的戛然而止。大雨靜默地下著,如同跳躍的精靈敲打著青石板的路面,打濕了斑駁的朱墻。
“啊!”女人的尖叫聲突然從楚宅的前院響起,緊接著是桌椅掀翻聲,激烈的打斗聲此起彼伏地傳了過來,以及…濃烈的血腥氣息,驟然彌漫在了清冷的雨霧里。
看樣子,這次前堂的弟子根本守不住了。
青衫少年拔劍而起,他的身形清瘦單薄,如一只迅捷的孤鶴扎進了重重雨幕。與此同時,那個森然可怖的殺戮之影已經出現在了正堂的屋頂,他身著密不透風的黑色長氅,嘴角咧開一絲詭異的笑。凄白的劍光在陰沉的視野里晃動,如同死神的眼!
“又是昆侖教!殺不盡的西域蠻子!”有人暴喝,十五個南武堂弟子已經齊齊站在了小院中央,揮劍護住了身后的青衫少年。西域殺手站在屋頂,凝望著院落對面那間掛著“雨花閣”牌匾的屋子,那間小屋里就躺著這次營救的對象…西域殺手深吸了一口氣,虔誠地望了望西方的天空,喃喃道:
“教王庇佑!”
黑影從屋頂飛掠而下,猶如一只矯健不可擋的獵鷹,向南武堂的守衛弟子伸出了利爪…雪亮的劍光劈開了糾纏凌亂的雨幕,劍氣縱橫而起,在被圍困的中心憑空劃出了一個虛幻的圓…生死只在剎那之間,南武堂弟子們拼死相擋之下,已有十人被迅速刺穿了胸膛…
青衫少年低喝一聲,長劍脫鞘而起,這一劍單薄卻極為輕快,斬開了無數雨絲,宛如閃電般劈向西域殺手的心口…身形壯碩的殺手一頓,少年的劍尖抵在他的胸口,汨汨地滲出了血跡,雨珠不斷地從殺手的斗笠帽檐淌下,這致命的一擊竟未能取他性命,殺手低聲冷笑:“這么弱的力道,你是個女人吧?”
那少年猛地一震,猝不及防間西域殺手突然抓住了抵在胸口的長劍,他大喝一聲,利劍在一股強烈的內力下錚然折斷…
“小公子!”剩余的南武堂弟子大駭,正欲上前救主,西域殺手已搶先了一掌擊在了他的胸膛。莫辨男女的小公子孤鶴折翼,霎時被拍出十幾米,正中跌在了雨花閣門上,房門轟然塌裂兩半…
“保護小公子!”剩余的五個南武堂弟子迅速擺成了一個奇怪的陣勢將殺手包圍,劍拔弩張的纏斗似乎剛剛開始,那殺手唇角森冷譏嘲的笑意更甚。他握緊了手中的青鋼長劍,似乎只是在玩著一場有趣的殺人游戲…劍尖上的血跡與冰涼的雨水融合,絲絲縷縷地淌落地面…
一陣沉悶的驚雷從天邊響起,五大弟子全被一劍斷喉,倒在了血泊里,月白色的劍光直逼雨花閣的堂屋內,那個頎長挺拔的身影…
“哥!”小公子脫口驚呼,想要拔劍相助,卻更加無力地癱軟下去,一口血吐在了地面上。
堂屋中那人巋然不動,一襲雪白錦緞的男子恍若幻影,袖沿勾勒著精美芙蓉花紋,他手持折扇,狹長的眼眸微瞇著審視來者,外表溫潤如玉的貴公子忽然綻開一絲妖異的笑容,讓人后背生寒…
“交出楚少衡!”西域殺手揮劍而至,只聽“叮”的一聲,南武堂堂主祁風吟竟然以手指接劍,那逼人的可怕劍氣仿佛是在一股無形的妖力下擊成碎片,渙散開來…
殺手大驚失色,他正要重新凝息成氣,長劍竟被祁風吟輕松地擒住了…錦衣公子的嘴角彎成一個詭異的弧度,手掌直擊向對方的劍尖,然后徑直從那沾滿血跡的劍身穿了過去!隨著一陣尖銳的金屬崩裂聲,祁風吟運功的掌心被一圈暗紅色的光芒包圍,他以獨創的“破兵掌”絕技,瞬間銷毀了西域殺手的寶劍…
手中的利劍化為碎片的下一時刻,昆侖教殺手的手臂被祁風吟一把拽過,爆發的內力將他右臂的筋骨瞬間震碎…“啊!”殺手發出一聲沉痛的低吼,祁風吟劍眉一挑,衣袖中陡然滑出一把銀光彎刀,宛如白晝天升起了一輪新月,直直扎進了殺手的下腹…
昆侖教殺手瞪著血紅色的雙瞳,身體因疼痛與憤怒而顫抖著,任憑祁風吟的彎刀貫穿身體,將他釘在了堂屋的舊墻上。
小公子頹然靠在門口,見殺手終被兄長制伏,緩緩吐出一口氣,猛然又咳嗽了起來。
“堂主!堂主!”門外響起了南武堂弟子們焦急的呼喚,臨安并不是南武堂的大本營,此次秘密囚禁楚少衡,堂主祁風吟僅帶了五十個精英弟子隨侍左右。然而在昆侖教殺手一波波的突襲下,死的僅剩下十幾人了。
祁風吟看著袖口沾上的血跡微微蹙眉,二十五歲的年輕堂主臉上依然掛著邪魅的笑容,看著昏迷的殺手被弟子拖走,懶聲吩咐道:“先不必取他性命…”
“遵命!”
另一邊,小公子在南武堂弟子的攙扶下掙扎站起,臉色更加蒼白透明,羸弱的身子搖搖欲墜。祁風吟望著這個當年為了進南武堂學武,而一直女扮男裝的妹妹,冷聲道:“風聆,你何時才能不讓為兄失望!”他語氣鋒銳,沒有一絲身為兄長的溫情。
小公子的臉微微漲紅,抱拳請罪:“是風聆辦事不利,不能截住刺客,聽憑大哥責罰!”
祁風吟冷笑:“是要罰你,但還不到時候…”他言罷轉身離去,冷漠如冰的聲音夾雜在穿堂而過的風里…“趁早養好傷,為兄還有許多事要你去做!”
喧囂散盡,祁風吟轉身進了內室的暖閣,屋內布置古樸雅致,綺窗花影,還擺放著不少年代悠遠、卻精巧華麗的青瓷器。撩開幾層帳簾,祁風吟在床榻旁凝神佇立。
床上躺著一個蓬頭垢面的中年男子,皮膚粗糲黝黑,滿臉胡茬。只有那濃黑的劍眉和亮如星辰的雙眸,依稀可見當年“斷水刀客”的皎皎風華…
“楚伯伯。”祁風吟出身地盯著零落窗欞的雨珠,笑道:“您有多久沒有見過江南的雨了?真該感謝我不是么,臨死之前還能回到故里,重溫殘夢!”
“呵…”楚少衡冷笑著,重傷的身體被祁風吟用鐵鏈五花大綁,幾乎是鎖在了床上,茍延殘喘地活了四個月…“小孽障,你就算把我囚上一百年,也妄想得到我的斷水刀!”
“是么?”祁風吟挑釁地勾起了前輩凌亂的青絲,斂眉喃喃,“該來的人遲遲等不到,不該來的倒是一批批往里闖。那昆侖教的女魔頭與你是什么關系?千里迢迢,前仆后繼地派人來救你,還一個比一個厲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