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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滴,是滴,哥哥們錯啦”那兩個小販隨即說道,然后又哈哈笑了起來。
“仙長,不用顧忌什么,屋主就是那位老人”文生說著,手往老人那指去“所以,這并不是無主之地,您盡管去烤火。”
靈珠子看向老人,正要開口詢問,老人便已經開口了“這屋子是老朽的,我那崽子是個小都統,卻不接我去府里住,只在這給我蓋了間小屋,說什么山中清凈,統統是狗屁。無非就是想把自己老子丟開罷了!”
靈珠子點點頭,他覺得,老人眼中的怨氣,應該就是因為他那兒子了,面作惋惜道“真是一個不孝順的人,如此為難您實在是太過分了。不勞您費心了,貧道還是站在這好了,屋內已經比外面暖和太多了。”
老人點點頭,頭又垂了下去。年邁之人,應該都常有這樣的動作。
“乓嚓……乓嚓……”
屋外的怒號風聲中,傳來一陣怪異的搗衣聲。
一個小販奇道“這么冷的天,誰會在外面搗衣?這附近的河水應該凍上了才對。”
“會不會是鬧什么妖精啊……”
“有可能!我聽說過一種妖精,叫什么搗衣妖,會不會是那個啊?”
小販們圍在火邊,一副暖洋洋的感覺,七嘴八舌的議論著。
靈珠子的眼中閃過一絲懼色,旋即恢復,向著闔閉上的木門望了一眼,皺眉盤腿。
突然間“吱呀”,門被推開。一個紅衣男子無聲無息的走進其中。
話音戛止,屋中落針可察。
“妖怪啊!”不知是那個小販喊了一聲,那圍坐火爐的人們瞬間向后退開,女子卻未動,如此一看,倒似是五個男子全躲在了那穿著鵝黃衣衫的女子身后了
施無畏的眉頭緊緊皺了一下,淡淡道“我是人。”
一個小販躲在女子身后,戰戰兢兢的說“你……你胡說!哪有活人身上的衣服寫滿咒文,你肯定……肯定是只尸怪,被人封上,又逃出來禍害人間的。”又向靈珠子道“大師,仙長,活佛,你快快把這妖怪降了呀”
靈珠子不屑的哼了一聲,望著那群人的目光中飽含鄙夷,怒喝道“不長眼的東西!他是人!”頭一句乃是雙關語,諷刺小販稱自己是活佛。
“多謝。”施無畏向靈珠子點了一下頭“我們一起過去烤烤吧。”說完,便向著火堆走去。
靈珠子看了一眼施無畏衣服上的咒文,覺得他應該是修道之人,心生親近,便隨他一同來到了火堆旁。
施無畏烤了烤手,見那群小販還躲在女子身后,冷哼一聲道“一群孬種。”
那些小販被他罵過,一個個不甘示弱的也囊沖起來。但施無畏理都不理,兀自烤手,那些小販許是累了,也紛紛離開女子身后,圍在火邊,只是多了兩人,原本的空間便顯得有些擠。
見到施無畏的出現,一旁的文生眼中,透出一股憂慮。他也來到火旁,盤坐下來。見眾人沉默,笑道“此刻無聊,不如說說妖精異事,諸位怎么看?”
施無畏與靈珠子毫無反應,眾攤販與那女子紛紛響應,老人則在一邊垂首凝耳,不置可否。
這人說了個狐仙的故事,那人說了個人鬼情的故事,這廂說了個藥叉故事,那廂又說了個惡鬼的故事。如今,輪到那女子了。她先瞥了一眼靈珠子,便以自己美妙的喉音述說起來
“小女子真名嘛,不方便透露。至于藝名則叫作木卯,是個靠唱戲為生的戲子,不過,我不跟戲幫,只去王侯府邸謀生。”
她見到一個小販有些猥瑣的表情,立刻道“那位大哥,你不要想歪了,小女可是素來規矩,不會做那種事的。”
施無畏聞言,此刻淡淡一笑,道“是哪種事呢?”
女子一愣,顯然沒想到施無畏會開口,臉上一紅,羞道“你是修行人,干嘛知道這些。”頓了頓“小女子所說的這個故事是真事,就發生在小女的長姐身上。是一只鷂子作怪,諸位應該知道吧,鷂子這種鳥兒,若是在病人窗外叫喚,即是在數他的眉毛,若是數清了,病人的魂魄便被鷂子掬走了。對吧,道士大人,還有這位……”她望著施無畏,一時不知該怎么稱呼。
“道士,或者,叫法師吧”施無畏記得無能攔所說的,他應該被稱作法師,但也在道士的大類中。
“哦……”女子點點頭“之前那種說法,是有的吧,法師大人,你穿著紅衣應該也是北方人,所以,我沒說錯吧?”
“沒有。”
“呵呵……當然不會錯。要養鷂子之類的大鳥兒,一定要說清楚養多久,不然,它們老了可是要作怪的。我記得我唱戲的師父曾經捉過一只初生不久的小鷂子帶給我玩。它唧唧咋咋的聲音可愛的很,誰能想到它會拘人魂魄呢。可事實就是這樣,我當時順口說要讓它陪我一年。不過,說完就忘了,直到一年后才想起,那天,鎖鳥兒的籠子明明完好無損,鳥足上的鎖鏈也沒有一點損壞,可鷂子卻不見了,昨晚還好好檢查過的。我到處找了個遍,也不見蹤影,直到最后,才想起,今天正好養了它整整一年。它可是個捕鼠的好手,當初真應該說養它三四年的。”
女子無奈的搖搖頭,道“真是扯遠了,沒辦法,誰讓我是女子呢。應該是十年前的事了,當時我還是個縣城里的小姑娘,有個只差幾月的姐姐,咱倆都到了待字的時候,可按照規矩,理應姐姐先嫁。記得是仲春的時候吧,那是很怡人的季節啊。隔壁的富戶王家便前來提親了,雖說爹娘詫異,但是我心里是知道的,姐姐是王公子的心上人,王公子也頗為愛慕姐姐。我家比他家雖然差點,但也算門當戶對,于是,婚期就那么定下了。”
“唉……”女子嘆了口氣“雖說那姓王的是個很好的人,可是一想到姐姐離開,我這做妹妹的怎么也會心里不舍吧。但婚期都定下了,我又能怎么辦呢,只好天天纏在姐姐的身邊。姐姐是個很好的人,她一直沒嫌我煩過,雖然我知道那樣會讓她很困擾。”
她的眼中現出悲哀神采“那是婚禮前的一天,我與姐姐約好上張公山游玩,應該是要道別了吧。那山不是很高,與其說是山,倒不如說是土丘更好,但是風景卻極佳。我與姐姐躺在山岡上,望著悠悠的白云,那悠悠的白云啊……”
幾滴眼淚從她的眼角滑落“我至今還記得當時的一切。那些云朵朝天邊蕩去。但我心里有一股不祥的預感,只覺得姐姐仿佛要消失一般。然后,我偏過頭,卻見到一個仿佛雕塑一般僵硬的姐姐,她是個很靈動的人,絕不會這樣!順著她僵硬的目光看去,在一棵大樹的巨梢上,一只鷂子,一只足足三尺大的鷂子,它雙爪勾住枝椏,那尖銳的目光,死死盯在姐姐的身上!”
“它自然也注意到我的舉動。我與姐姐我們都動不了了。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那鷂子的魔力。后來……”女子的頭低了下去,一滴滴眼淚打濕了地面。
看這女子傷心的模樣,后面一定是場悲劇……每個人都這么想。
女子擦了一把眼淚繼續道“直到晚霞出現,我才恢復知覺,但姐姐昏在了地上。那天,我們是中午便上了山的,沒想到,居然僵了那么久。那只鷂子精,應該就是來攝取我姐姐的魂魄的。”
“第二天晚上,便是婚宴了”女子手托香腮,望著火堆怔怔出神“那天婚禮辦得非常熱鬧。附近一帶的男女老少、甚至是經過的過路人,都被請進來喝喜酒。那天,實在是太熱鬧了。但是,姐姐……姐姐她居然像一陣煙霧般憑空飄散了……婚禮實在是很熱鬧,一開始沒有任何人發現姐姐的消失,可她畢竟是新娘子,很快就有人發現了不對。”
施無畏安靜的聽著故事,此刻發覺出了一處漏洞,他問道“新郎呢?新郎不應該就在新娘旁邊么,他難道也沒發現么?”
女子一愣,臉上閃過一抹窘色,旋即恢復道“的確,就連新郎官也沒有注意到。但這也許不該怪他,因為新郎是個很羞澀的人。當時,他的背后仿佛塞了一根大竹竿似的正襟危坐,兩眼直視前方,緊張得連新娘都不敢看一眼。發現姐姐消失后,婚宴頓時一片大亂。原本歡樂的人們仿佛被潑了一大盆冷水,醉意頓時消退。就像我找那只養了一年的鷂子一樣,大家開始找人,翻遍了每個角落,找遍了縣城也沒發現,第二天凌晨,眾人便去搜山。結果,找到了……”
“是在你們遇見鷂子的地方找到的么?”施無畏呵呵笑著,似乎他早就料到了這個結局一般。
女子一愣,不禁意間向著文士望了一眼,隨即沖著施無畏點點頭道“就在遇見那只大鷂子的地方找到了姐姐。據說,她當時裸著上身,眾人都遺憾的搖著頭……因為,姐姐已經不是處子之身了,就在婚宴的當晚,被不知道什么東西給……她見到來人,用那驚恐的眼神不停的央求著他們殺了她,但是,眾人肯定是不會那樣做的。”
那女子搖了搖頭,嘆口氣,繼續道“王家自然是要退婚的了。悲哀的姐姐回家后,每日都惶惶不可終日,因為她每天都會莫名奇妙的失蹤,然后赤裸著身體被人發現。最奇怪的便是,只有在姐姐遭受完凌辱之后,才會被人發現,否則,那座小山丘即使布滿了人,也不會發現姐姐的蹤跡。”
“到第七天的時候,姐姐就死了。她的尸體是在山間小河里發現的就仿佛一具干尸一樣的皮包骨頭,失蹤前,她還是個豐腴的美人呢,雖然不再完整,但那是在無法遮掩她的美麗。在她的尸體旁,還散落著一大攤羽毛,和那把她最鐘愛的雪花扇,這扇子是面繡著梅花與落雪的垂金小扇……”女子娓娓說道。
靈珠子此刻一愣,瞳孔瞬間,欲言又止。
這一幕,文生與施無畏都看在了眼中。
“姑娘且慢,這事情我倒是有所耳聞,不知你那姐姐,可是喚作鳳兒?”文生沖著女子問道。
“是啊,你怎么知道,她全名叫做遇鳳,可惜,只差一晚便有姓了。”女子瞪著大眼,滿是奇怪的看著文生。
聽女子說完,靈珠子不可置信的問道“姑娘是哪里人士?”
“哎呀,從裝束應該能看出來吧,我是北疆人。”
靈珠子額頭稍偏,又問“你那姐姐,真的叫作遇鳳?真的有把雪花扇?”
“你這道人,既然懷疑,就不要聽嘛,我說了是真的,自然便是真的!”女子十分的不高興。
“貧道失禮了。”靈珠子向著她道歉。
眼看女子還要計較,文生呵呵一笑,打起圓場“姑娘便不要與仙長計較了”
女子哼了一聲,將頭扭向一旁。
“乓嚓……乓嚓……”屋外,又傳來了搗衣聲
一個攤販有些戰栗的問“外面那個,真的不是搗衣妖么?”
“搗衣妖這種東西,會存在么?!”施無畏冷哼一聲,先前那些攤販們,就是將他當做了搗衣妖。
“既然有傳說,自然便是真的,不然法師大人以為方才外面的那聲音,是從何而來呢”文生見施無畏啞然,接著說“說起這搗衣妖,乃是冤魂所化,這位道長,不知我說的可對?”
靈珠子的眼神忽然迷離了一下,呆滯的點點頭。
文生嘿嘿一笑,說道“據說,涂縣中,有一女子名喚遇鳳,自幼父母雙亡,獨自一人拉扯她的妹妹長大。有一次,鳳兒姑娘來這寶泉山采桑,不知遇上了什么事,直到七日后尸首才被發現,她的尸體就如剛才那姑娘所說,像具干尸一樣。不過,身側并沒有什么鳥兒羽毛罷了。她的妹妹遇珍姑娘,帶著姐姐最心愛的雪花扇,來到她尸首發現之處替她清洗遺物,正在搗衣之時,不知是不是遇鳳的鬼魂作祟,將她推入了山澗。妹妹的尸體被發現時,腦殼崩裂,暗血腦漿都流出了腦外,雪花傘卻不見了。自此以后,每逢下雪,這山中,便響起搗衣之聲,據說,有人還聽見‘我怎么這么孤單,要不要找個人來陪’之類的話。估計,便是御珍姑娘的冤魂在哭訴吧。這雪花扇,還真是個招來不祥的器物。”
“哎呀,我回去得跟俺家那口子說,讓她千萬別用這扇子!”“那女鬼,會不會找上我們?!”“怕什么,有道士法師擋著,那女鬼怎么敢來!”攤販們七嘴八舌的議論起來。
故事中的女子們,的確是很可憐……不過
施無畏沖著文生冷笑一聲,低聲道“雪花扇,扇雪花,手腕三五輕搖,后土七里飄雪。的雪花扇,到了你們的嘴里,可是變作了晦氣的東西,這故事,怕是別有用心吧。”
“你們……到底是什么人!”靈珠子蹭地站了起來,歇斯底里地問著“我知道了,你們一定是官府的人!哼,休想抓住我!”說罷,便往門外躍去。
女子手結古怪法印,鵝黃的身形一晃,毫無風聲地瞬間擋在了靈珠子面前。
道士繞一個圈,躥到女子身后,手向后猛然一擺,如周郎顧錯般,將女子甩了開來,傳說,周瑜精曉音律,若是有樂師犯錯,他必然要回頭瞪視。
女子還未落地,文生又要再追,只見這火光閃爍的小屋中一個紅影撩出手腕,掠過三道符印,文生、女子、屋主,三人便皆都動彈不得。
一番兔起鶻落,靈珠子已經跑到屋外。而屋內眾人,或被定住,或因怯懦啞口無言。
雪落靜謐,風霍無聲。若為人所知,必當限于人。
完
注釋:
1元:一甲子,即是五紀,為大明歷的六十年。七元為四百二十年,六元為三百六十年。
2撒豆之法:雷法中召喚法的一種,據說可以將符紙變為飛禽野獸,讓黃豆變作能夠行動的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