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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兒點點頭:"這句話是說為君之道,要順應天時地利,君臣一心,才能使九州安定,四海升平。"
無憂看著曦兒搖頭晃腦頗有見解的樣子,忽然生出一種悵惘。曾經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和曦兒做個尋常人,平淡安定地過一輩子。但曦兒似乎生來就注定了不會平淡一生,與母親分離,忽然從市井來到皇宮,若是普通的三歲娃兒,大概每天都要哭喊著叫娘了。可她還記得在毓軒殿與曦兒重逢時,他笑得那樣開心,好像很快就習慣了皇宮的生活。
老太傅教授他學問,雖然也講很多治國之道,但曦兒唯獨對這方面格外感興趣,有時老太傅也會不知不覺間將他當成太子來輔導。
無憂忽然想起炎落宇曾經說過的話:朕若是一直無子,他也不是不可能......后面的話他沒有說完,但無憂已猜到他的意思。
曦兒這一生有可能會與皇權結緣嗎?無論如何,他還是君氏的孩子啊。
耳畔,曦兒忽然叫她:"娘親?娘親?"
無憂回過神,抓著他小手,按在他寫的字上:"打仗也是前線的事,你現在首先要好好練字,多學歷史,多看人。歷史,可以知興衰,引以為鑒。人呢,分兩類。正人君子,就像你的鏡子,你可以對他們整理你自己。小人佞臣,你自己成了他們的鏡子。你心底明凈一片,為人端方大度,就照出他們的丑惡來。幼而學,長而壯,這個道理你懂嗎?"
曦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皇上的鏡子是誰呢?"
無憂一怔,沒想到孩子會這么問。唐太宗尚有魏征為鑒,而炎落宇有誰呢?
"你娘親就是朕的一面鏡子。"殿外,仿佛回應她的思緒,響起一個朗朗的聲音。
"皇上?"無憂驚訝地回頭,炎落宇正邁進殿內。
無憂趕忙推開曦兒,訓斥道:"還不進去把臉上的墨水洗干凈,讓皇上看了笑話。"
曦兒努努嘴,說了句"孩兒告退",一溜煙就跑開了。
炎落宇望著曦兒背影,贊嘆道:"這孩子是可造之材。"
無憂想起剛才的顧慮,忙搖頭道:"小聰明而已。你今天怎么有空過來看曦兒練字?"
他輕笑:"不是只有孩子才要練字,朕也需要練字。但有一個字,朕肯定練得天下第一。"
他不說,無憂也猜到:"是’閱’字吧。"為君者,不便于紙上書寫的,到了折子上,就簡化成一個"閱"字。
他點點頭:"近來呈上的折子,大多都是讓朕召回五弟。如今樓將軍不能動,要迎擊北朝,只有派阿陌出戰。你也知道,朕寫了不少信給他,但他這次鐵了心要躲著朕。再這么下去,恐怕說他有意擁兵造反的也要出來了......"
大戰將起,炎之陌擁有十萬重兵,卻拒不回京,的確易惹人猜忌。無憂問:"那你想讓我幫你什么呢?"
"朕想讓你寫一封信給五弟。"
無憂一愣,不禁蹙起了眉。這種時候,她該和炎之陌說什么呢?問候,敘舊,還是斥責他不懂得看時局?如今的情形下,她和炎之陌說什么似乎都不妥,也實在尷尬。
無憂想了想,點頭應下:"皇上讓我寫信給允王殿下自然是沒問題。但殿下看完后愿不愿意回京我不敢保證。"
炎落宇笑了笑:"沒關系。這也是朕最后的辦法了。"
一個月后,派去四川送信的信使回來,在炎落宇與無憂面前躊躇半晌,才支支吾吾地說:"允王殿下知道是皇后寫的,根本看也沒看就把信燒了。"
無憂聽完,忍不住掩面輕笑。
炎落宇側頭問她:"你早就料到他不會看?你都寫了些什么?"
無憂搖搖頭:"我就是猜到他不會看,寫什么也是白寫,所以信封里其實是一張白紙。反正皇上你的意圖也已經達到了。"
炎之陌出于避嫌,定然不會看無憂寫給他的信。但南帝的意思,本就只是讓炎之陌知道情形緊迫,至于信上寫什么根本不重要。可惜,盡管到了火燒眉毛的時候,炎之陌依然不肯回京。
無憂看著炎落宇眉頭緊蹙的樣子,勸慰他道:"皇上你也別太憂心了。朝野上下,觀望議論,以為廢祖制不妥。皇上你決心一事,無不盡力而為。就說這一年半來,均田制,租用調制,統一度量衡,發行五銖錢,哪件不夠你操勞的?大臣們要吵,就由得他們去,最終決定權還不是在您手上?"
炎落宇的眼中好像撥開了重重云霧,泛著清亮深湛的光芒。他彎起唇角,笑嘆了句:"你果然是朕的鏡子啊。"
*
梅雨季節來臨,持續不斷的雨水降足了整整一個月,長江沿岸多處農田被沖毀。而八月伏天,長江上游各口岸又遭遇經年不見的大旱,這一雨一旱,讓本就風雨交加的南楚國更加內外交困。到了秋季各地上繳糧食,除了炎之陌管轄的天府四川有余糧可交,其余各地都是青黃不接,餓殍遍地。沒有軍糧,如何與天朝作戰?
十月開始,君昊天正式下達命令,全線進攻南楚。被西調鎮守隴西的君寰宸也重新調回了京城,委以天下兵馬大元帥的重責,主力率軍攻打南楚。而另一只先鋒軍,則是由君昊天暗養多年的心腹薛不屈率領,沿大運河南下,直插南楚心臟--建康城。
此戰,君昊天并沒有親自上陣,而是坐于帳中,冷靜地縱觀全局。
此戰,南楚還來不及做好萬全準備,措手不及之間,已面臨了全線攻勢。
廟堂之上,南楚一眾衣冠楚楚的大臣們紛紛下跪:
"戰局緊迫,請皇上下旨,急召允王回京!"
"皇上,帝京士兵與兵糧匱乏,今年全國上下只有四川豐收,請皇上命令允王帶當初西下的十萬精兵一并充足兵糧出戰迎敵!"
"皇上,此等情況,允王殿下再不回京,恐有造反之心啊......"
"皇上......"
形形色色的官帶在眼前掠過,炎落宇看著大殿上跪的一排人,心里暗暗冷笑。這些人,有多少是為了朝廷社稷,又有多少,只是想看著炎之陌摔倒。
他如果下旨,炎之陌仍不回京,就是抗旨不尊,那么更讓這些人有借口上奏,治炎之陌的罪。
半晌,那些臣子們還在一一地往庭中下跪。炎落宇忽然起身,長袖一甩,大喝道:"夠了!與天朝之戰,朕早有準備。此次朕仍決定御駕親征,爾等不必多言!"
炎落宇在朝堂上甚少發怒,更多時候是不怒自威,如今這明顯的怒氣宣泄,令下跪的眾臣也忘記了叩頭,只是呆愣愣地看著君王退朝,甚至忘記了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