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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凌晨五點多鐘，曉薇就起床了。昨夜睡得極不安穩，先是夢見藍蘇兒在狗籠里哭泣，接著看見一個斷手女人血肉模糊地哀號，最后夢見美思派人殺死了自己。睡眠如同脆弱的玻璃，被噩夢切割得四分五裂。

曉薇十分懊惱自己昨天的表現。對美思的歸來，她早有心理準備，誰知初次見面就情緒失控，醋意十足，真是太沒腦子了！這么一來，不但大大增加美思的敵意和戒心，而且還惹惱了周進。

得罪周進，是她最不想做、也不敢做的事，周進再愛她，也絕不能容忍她爭風吃醋。他若想在這個三角關系中安生度日，就必須建立某種秩序。昨夜的冷宮滋味只是開始，他會以各種方式繼續冷落她，打壓她，迫使她接受現狀，屈膝投降。

要么不出手，一旦出手，就會冷酷到底，一直把人打到地獄最深處。等她絕望掙扎哭泣求饒，再施恩赦免，讓她從此感激涕零，再也不敢輕舉妄動。

時光不能倒轉，后悔也是徒然。現在她只希望盡量縮短懲罰的過程，以免被美思利用，令她真正失寵。聯想起昨夜的夢，刷地出了一身冷汗。失寵，就意味著性命之憂。

曉薇心事重重地下樓，迎面遇上高大挺拔、身著灰色制服的值夜保安，向她舉手問候：“曉薇小姐，這么早出去？”

這個稱呼最早不知是誰的發明，隱含著親切和尊敬，慢慢就在別墅里叫開了。從前不覺怎樣，今天聽著卻格外逆耳，它就象她的身份一樣不倫不類，充滿尷尬。當別墅里有了“周夫人”以后，“曉薇小姐”算什么呢？

她酸楚一笑，朝車庫走去。

保安碰了釘子，有些不安，亦步亦趨地跟在后面，小心探問：“曉薇小姐要用車？我去取吧。”

曉薇心中一動，止了腳步，問道：“除了我那輛寶馬，還有哪輛車可用？”

車庫里的車倒是不少，但大部分是周進專用。除他日常乘坐的防彈寶馬，還有高級跑車，賽車，古董車，某些限量版，接送貴賓時專用的卡迪拉克和加長林肯……

保安想了半天，能夠調用的只有兩輛捷達、一輛轎貨和一輛面包車，是外出采購用的。

曉薇點點頭道：“好，就捷達吧。”

系好安全帶，曉薇從車窗里探出頭：“你轉告美思，那輛寶馬是她以前開慣的，以后還是歸她用。”

保安點頭答應，眼神一瞬間變得復雜。

曉薇忽然有些后悔。別墅里的下人都是極敏感、極勢利的，他們自動將周圍人歸為兩類，得寵的和不得寵的，可以得罪的和不可以得罪的。自己的做法在他們眼中是否意味著失寵呢？如果連下人也敢欺負她，以后的日子更加艱難。

但她顧不得那么多了，只希望以此向美思示好，求得周進原諒。

揉揉發脹的額角，深深嘆了口氣，真是禍從口出啊！自己什么時候才能象美思那樣冷靜理智，工于心計呢？她從不曾象現在這樣期盼長大。

2

到達學校時，操場上熙熙攘攘，熱鬧非凡，不時有人向曉薇打招呼。她是大一學生會主席，也算是新生里的名人，而且長相漂亮，入學不到半個月就被男生評為校花，認識她的人著實不少。

當名人的感覺舒服極了，尊敬、笑臉、巴結、權威感……生活里充滿了這些東西，想不膨脹都難。曉薇一路走著，情緒漸漸激昂起來，只有回到校園，她才能暫時擺脫壓抑的心情，象小鳥一樣快樂飛翔，充滿活力。

今天是星期一，學校照例舉行升旗儀式。嘹亮的國歌聲中，上千雙眼睛凝望國旗緩緩升起，場面既莊嚴又振奮。操場四周綠樹成蔭，花池里開滿火紅的花，烘托出一個熱烈而美好的早晨。

曉薇站在操場旁的空地上，正在給手下的干部們分派任務。她的眼睛亮閃閃的，語氣充滿自信，面對十幾雙注視的眼睛，揮灑自如地發號施令：“靖雯、李燕杰，你們檢查一班；祁貫平、楚文桐，你們檢查二班，邱郁南、趙小巖……”

C大對學生實行量化管理，每星期都要檢查出操、出勤情況，由學生會負責。上任之初，曉薇事必躬親，累得身心俱疲。回到家里忍不住向周進抱怨：“校長要拍你的馬屁又沒人攔他，何必變著招數，把這累死人的職位硬塞給我？我想辭職都不讓。”

周進呵呵一笑：“他只想哄得我高興，給你們學校多捐錢罷了。就你這小小芝麻官，校長居然親自任命，也算煞費苦心了。你多少也要給點面子，哪能半個月就辭職？”

“可是我真的很累啊，”曉薇掰著手指給周進細數：“周一檢查升旗儀式，我領著部長們挨班查人數，走到腳軟；周二檢查就餐秩序，我自己連午飯都沒顧上吃；周三檢查上課出勤……”

周進越聽越是好笑，忍不住摟住她，在她頰上輕吻，笑道：“一個小小的學生會主席就把你累成這樣，將來怎么做老板？”

曉薇一下子被提醒了：“是啊，你管那么多公司，又是怎么做的呢？”

他口中含著她的耳垂，低聲笑道：“總之不像你，否則我七十二變也不夠用。”

曉薇躲閃著他的進犯，軟聲軟語地撒嬌：“求求你指教一下吧，周大總裁，我現在真的焦頭爛額呀。”

他作弄她夠了，才隨便點撥幾句：“首先你要記住，領導者是發號施令者，而不是實施者。你需要做的不是親自去各班級查數，而是以下幾件事，第一，制定公平的獎懲規則，第二，合理的人事安排，比如，派誰去何處檢查，第三，培植親信，樹立權威……”

曉薇聽著聽著，就忍不住摟住他的脖子，熱烈地貼上了自己的身體，“周進，我簡直太佩服你、太崇拜你了！我哪怕有你十分之一的才干，今生也會心滿意足……”

他勾起她的下巴，原本平靜如水的眼底忽然掀起了波瀾，眼睛微微瞇起，“你可以的，未來的楊總裁，就先從這個學生會主席做起吧。”

在周進的點撥下，曉薇迅速入門了。就象現在，十幾個干部已經被她分派下去，而她要做的，只是手中拿著名冊，最終記錄匯總而已。

檢查即將結束時，有個男生急急忙忙地朝這邊跑過來，黑發濃密，眉峰英挺，腳上一雙雪白的運動鞋纖塵不染，干凈清爽得象是小說里走出來的陽光男孩。

曉薇的心臟清晰地震動一下，她早就知道寧峰考取了本校計算機系，然而這樣突兀地見面，心頭還是泛起微微的緊張。

寧豐臉上的笑容仍是她所熟悉的真誠和質樸，只是眼神略顯局促，低聲向曉薇說道，“我班張振峰親人病重，他昨天下午接到電話，來不及請假就走了。呃……能不能別扣分？”

“按規定，這種情況要扣分的，不過家人生病，似乎情有可原……”曉薇略微停頓了一下，掃一眼身邊的部長們，“你們看呢？”

這是周進教給她的招術。

“領導者不要輕易暴露自己的意向，要懂得暗示，讓別人替你說……而領導者，只需旁觀和掌控。”

在周進身邊，曉薇屢屢慚愧于自己的天真。周進的馭人之道博大精深，她僅學到一點皮毛，便已在這群初涉世事的學生中游刃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