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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大人……我多希望是碧鸞認錯了人抑或是自己聽錯了。可小叔叔居然沒有任何辯駁,只是用命令的語氣道:“起來吧,帶我們去漠北。”
碧鸞起膝,背卻依舊弓著,轉眼化身為一只巨大的火鳳凰,羽毛仿佛像束洶涌燃燒的火焰微微抖動著,雪花在離它身體尚有一段距離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這就是朱雀的真身?我從山凹中鉆出來,吃驚的望著眼前景象,任由大片的雪落到脖子里去。
“走吧。”小叔叔沉默著將我擁上鳳背。
碧鸞穩穩的飛起來,四周烏蒙蒙的辨不清方向。高空冷風鄹縱,如冰封的利刃一層層剝著皮膚,仿佛要將人骨頭都生生劈開。
小叔叔坐在前面,留給我個后背,淡淡道:“感到冷的話就靠我近些。”
依舊是一慣的性子,從不向我主動解釋什么,就連……白澤這樣的身份被人講出來也是這般若無其事。
白澤……白澤……
我喃喃自語道:“小叔叔如果是白澤,那我是誰?”
他反問我,“你希望自己是誰?”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如果他真是白澤,我倒情愿是被他捧在手心里的淮殊。可如果我是淮殊,那個毀了妖界和溫雅白澤的人是誰?手持妖鼎一心想要封印百妖的人又是誰?
我搖搖頭,將雜亂的念頭全都甩開,小聲道:“我希望自己是莫丁果,單純的莫丁果。”
“那你就是莫丁果。”
我忍不住去抓他胳膊,“可如果我是莫丁果,那你又是誰?”
他說:“你是莫丁果,我便是莫旭,你的小叔叔。”
我注視他良久,拍著額頭笑起來,“這都什么亂七八糟的,我一定又是在做夢了……。”
小叔叔沉默了會兒,道“再忍忍,出了麗川便不會再冷了。”
我將臉貼在他后背上,貪婪吸食著他身上的氣息,“我一點都不冷,只是有些困。”
他伸手拭了拭我額頭,對碧鸞道:“能再快一些么,他現在有些發燒。”
碧鸞道:“抱歉白大人,這已經是他身體所能承受的極限速度了。”
我貼在小叔叔身后,感覺渾身漸漸軟成一團棉花,懶洋洋的被火爐包圍著,睡意漸漸襲來。
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讓我病的迷迷糊糊,待神智清醒時人已身在漠北。
睜開眼只見萬里黃沙,一輪紅日恰從東方升起,美麗到讓令人不由緊屏呼吸。由于視線開闊的緣故,太陽比尋常時看到要大的多,周圍環著幾片金色流云,仿佛帷幔輕輕拉開預兆著新一天的開始。
我怔了好一會兒,才想起置身此地的原因來,怎么我一個人,小叔叔去哪兒了?
“小叔叔!”我將手圈起來大聲喊,再無心欣賞什么景色,爬起來四處找人,卻只有地上影子跟我一起動作。
沙子又細又滑,每走一步都爭向涌進鞋子里去,沉重的撥不起腳。
明明是這樣可惡的地方,剛才怎么會覺得它漂亮?!我低咒著將鞋子脫下來,赤腳走在沙地上,感覺舒服多了。
焦急如焚的找了一圈后,小叔叔終于像救星一樣出現在我的面前,背后拖著一棵巨大帶刺的植物,葉子肥厚狹長像是仙人掌又像是蘆薈。
“小叔叔,你去哪兒了?”我暗自松口氣,感謝上帝我沒有被拋棄!
“找吃的。”他走到一處丘陵背陰處坐下來,“身體好些了么?”
“嗯,好多了,碧鸞呢?”
小叔叔道:“暫時回到鼎中去了,在里面呆的時間太長,出來開始會不太適應。”
我默默坐下來,看他將那怪植物砍一節下來,把皮削掉后遞給我。
方才喊了半天,倒是真有些渴了,不過這種長滿白刺的家伙,真的能吃嗎?我咬了兩口,感覺它像長滿硬筋的老山楂,味道又酸又苦澀,完全無法下咽。
小叔叔拿著一根倒是吃的津津有味,我懷疑的看著他,忍不住扯過來咬一口,差點就要吐出來。
“它的名字叫蛇蘭,吃了它待會兒可以減少你體內的水份蒸發。”
見我實在吃不下,他便將蛇蘭削成薄片,逐一遞給我,“壓舌頭下含著,鉤蛇依蛇蘭而生,想必它就在附近了。”
鉤蛇百妖中排行第五十四,神卷記載它身有六十尺長,渾身金黃體形龐大。長滿銀鉤的舌頭擅于模仿流水聲響,所以時常隱匿在沙漠中以聲勾引路人前去尋水,待靠近后再發猛烈起攻擊。
我咀嚼著蛇蘭猶豫道:“可是這里人煙罕見的,它又能襲擊得了誰呢?要不要放過它?”
小叔叔指著不遠處的一堵沙墻,道:“你去那里看看,再回來告訴我決定不遲。”
我將手中最后一片蛇蘭吞下,跳起來走向沙墻。短短十幾分鐘,太陽已褪去了方才的溫柔開始變的毒辣,腳踩在沙子上有點濕熱的燙,不再如先前舒服。
走了約兩百米,到了墻外面,我用手推了推,很牢固,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小叔叔到底讓我來看什么呢?我不解的繞到它背后去,看到真相后幾乎要停止心跳。
被墻遮擋的另一面,擺滿了零亂的骨架,有駱駝的,也有人的,衣服已經被爛成破布,繞著骨頭旗幟一樣迎風招展著。
一、二、三、四……我數了數,整整十五具人類骸骨。其中幾具像是才死沒多久,黑壓壓的螞蟻在上面劇烈的涌動著啃噬殘肉。
準備離開的時候,我感覺腳下像踩到了什么,用腳尖一頂,一個塑膠嬰兒奶瓶從沙子中間跳了出來。
我又忍不住回頭看了遍,終于在角落一幅彎曲骨架下看到探出來一只小小的手。
重新回到歇息的地方,我難過的說不出話來。
小叔叔平靜道:“就算是在這荒涼無垠的沙漠,也阻止不了人類探索的腳步。如今這世界,根本沒有妖怪生存的空間,封印妖怪或顛覆人類統治,兩者只能選其一而不能共存。”
我顫聲道:“不是還有妖界嗎?”那個月雪松林有伏波宮有妖怪家園的妖界……
他垂下眼睛,以至于我看不到里面是不是裝了悲傷,“妖界幾千年就已經滅了,伏波宮那些建筑……不過是群妖集體用法力創造起來的空間,早也一并消失了。”
我手禁不住顫抖,下意識在衣服上擦了下,感覺上面像沾滿了看不到的粘稠血液。
“對不起,對不起……。”抱歉小叔叔,除了這三個字外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再說什么。
他嗤笑道:“是我的錯,跟你沒什么關系。”
不,是我的錯,如果我不執意在麗川爬樹,晚上便不會做那怪夢。如果我不是淮殊,或許妖界便是另一種結局……
越想越覺得自責,羞愧欲死便狠狠甩了自己兩個耳光。
小叔叔靠在丘陵上,對著陽光微微瞇起眼睛,懶懶道:“莫丁果,你有時間胡思亂想還不如去找點食物來。”
食物?我望望四周一片白茫茫犯了愁,野外生存技能自己可是半點也不具備,更何況這里也不像能找到食物的樣子。
下意識在口袋里摸索一番,沒成想居然真掏出一個皺巴巴的錦囊來。我興奮的放在手心里倒,居然還真倒出五六顆谷子來。
在綠河時墓元送我御風谷,它曾助我度過最困難的時候。后來有了錢便被我拋在腦后,在這個時候翻出來無疑是雪中送炭!
我在沙地里挖出一個小坑,取一顆種子放進去,然后將蛇蘭葉子用力攪出汁來滴上去。
片刻后小芽便破土而出,只是此刻風不大,成長速度遠不如從前,耐心等了十多分鐘,才長有一棵盆景樹大小。不過對兩個來說,卻是已經夠吃的了。
我掰下稻穗,將谷皮剝掉,每顆也有花生米大小,白嫩細潤,看起來水份十足。
剝好一把自己先嘗了顆,然后討好的將剩下的全部送到小叔叔面前,“給你吃。”
他接過去,慢悠悠道:“此刻總算有點長輩的感覺了。”
我怔住,半天才呢喃道:“我保證以后都對你這樣好,行不?”
他揚了揚嘴角,手指勾了下,待我靠近用扣住我后腦勺。
就在以為他幾乎要吻我的時候,他卻道:“疼不疼?”
我心立刻又沉下去,搖頭,“不疼。”是我活該,我罪有應得,比起犯下的過錯,這兩巴掌又算得了什么?!
內疚像幽靈一樣浮出頭,未留意間小叔叔又靠近了些,“莫丁果。”
“嗯?”
“你既然選擇了我,就沒有任何退路了。”
這話他曾說過,只是此刻意思我仍是不懂,只得困惑的望著他。
小叔叔問:“封印了百妖后……你想做什么?”
在綠河時我曾經無數次幻想過這個問題,如果成功封印了百妖后,自己會過什么樣的生活呢?
是同小叔叔在江城買套僻靜的房子,安靜回歸正常人的生活?還是回到青宛去陪祖母?還去國外探望教授跟肖純……
可這種種的假設,都被小叔叔如今的身份打破。
他是白澤,是百妖之首的白澤。
我用力咬了下嘴唇,將妖鼎取出來遠遠丟開,抓住小叔叔的手道:“咱們走,回江城去青宛都好,再也不些妖怪有牽扯,好不好?”
他卻執意不動,“不,我要你繼續做下去。”
“為什么?”
他露出似很無奈的表情,道:“你可以封印九十九個,留我一人逍遙就好了么。”
“小叔叔說的是真話嗎?”
他隨意道:“決定權在你不在我。”
我思考了會兒,最終又將妖鼎又撿了回來,道:“那好吧,聽人鐵,不過打死我也不會封印你的。”
他笑了下,恍惚間我似從中看出一絲白澤的影子,不過很快就消失了,小叔叔終歸跟白澤是有所不同的。
對于妖界爆發的最后一場戰爭,其實我還有許多疑惑,譬如四圣獸緊要關頭去了什么地方?為什么最后都平安無恙的自請封印于鼎中?而景炎,他滅天界的目的又是什么?可惜這些問題,我是不敢去揭小叔叔傷疤的,看來只能日后有機會詢問神卷了。
我們守在原地等到傍晚,鉤蛇也沒有出現。如果有出現的話,那么大體形沒有理由會被我們忽視。小叔叔又去斷墻那里觀察尸骸,回來說:“難道它找到了更好的住處?我們先在附近找找看。”
月光皎潔,將遼闊沙漠照的跟白天一樣明亮。沒有食物跟水,沒有代步的工具,兩人只身夜里行走無疑是很危險的。不過有小叔叔在,我不怕。
走了約兩三個小時,我著實累到抬不起腿了,小叔叔臉上也有了疲色。
我提議道:“休息會兒吧。”
卻不想被小叔叔一口拒絕,“不行,在大風到來之前,我們要找一個合適的藏身處。”
“大風?”
小叔叔示意我看月亮,只見方才還清晰如鏡的月亮此刻暗淡許多,周圍還泛著一圈霧蒙蒙內紫外紅毛葺葺的光圈,令人毛骨悚然。
“月暈預兆要刮大風。”
我不得不打起精神,努力追上小叔叔腳步。
又過了半個小時,小叔叔終于在一座丘陵前停了下來。那個丘陵很奇特,明明是自然形成的沙堆,卻被人收拾的有門有窗。
小叔叔敲了敲門,無人回應,將窗子下方的厚沙撥開,竟然找出一串鐵鏈拴住的鑰匙來。
進了門后,發現里面擺了張藤條編織的床,上面還放了摞破棉被。床頭擺了個瓦罐,蓋子里粘著半根蠟燭,里面還有一壇清水。
我奇道:“原來真有人住在丘陵里!”
小叔叔翻了翻棉被,又在床下察看了一遍,才放心道:“應該是提供給路人的臨時住處。”
我抱住棉被撲倒在床,藤條硌的我骨頭疼,不過能在沙漠里睡上床,這實在是件奢侈的事情,不能再苛求更多了。
我們走了半夜都有些累了,偏那床小的可憐,兩人躺上去都要縮著手腳。
睡意漸漸襲上來時,我聽到外面傳來帶著哨子的風聲,不時還伴有撲通撲通的悶響。最讓我擔心的是,這房頂竟然開始撲簌撲簌的往下掉砂粒!
“小叔叔,這房子……。”
他飛快捂住我嘴巴,“噓,你只要不說話就不會有事。”
我只得將已到嘴邊的話復咽回去,他察覺出我的不安,將手搭在我腰上輕拍后背,“不會有事的,睡吧。”
他的話對我似乎有股神奇的磨力,聽過后我竟真的一點也不再擔心,枕著他胳膊酣然入眠。
次日醒來不得了,推門后竟然看到一大片現代建筑交錯的綠洲!我幾乎誤以為自己睡的不是丘陵而是萬能的諾亞方舟!
然而,這還不足以最讓我意外的事,最最讓我訝然的是,小叔叔居然從口袋中掏出了錢包,錢包!
行李不全都丟在麗川了么?他是什么時候將這些東西帶在身上的,我怎么不知道?
落魄貴族優雅的在服裝店刷著卡,沖像呆頭鵝一樣的我提醒道:“喜歡哪件就快點拿,我們趕時間。”
旅店中泡了個熱水澡再換上干凈的衣服后,我在心理上還有些無法接受,這座沙漠之城雖然比不得江城,但經濟水平絕對要綠河、麗川要好太多。
我點了一大堆菜瘋狂進補,快飽的時候才想起發問:“小叔叔確定鉤蛇在這里嗎?”
小叔叔道:“不確定。”
我差點噎住,“那咱們來這里做什么?”
他敲敲桌子,“跟我走你就知道了。”
吃完飯后小叔叔又帶我去了白事一條龍,買了香、祭品跟蠟燭還有紙錢。
“咱們在這兒有親戚嗎?”我越發感覺不對勁兒,怎么感覺像是去上墳呢?
小叔叔將東西丟給我,“沒有。”
我感覺問不出什么,索性閉了嘴跟他走。
叫了輛計程車,小叔叔道:“去東方冢。”
司機先是怔了下,片刻后反應過來笑問:“您們是外地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