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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正在拍蒼蠅的孟良打了個寒戰,毛孔直豎之余拍蒼蠅拍得更勤快了。
“人家的客棧又大有新,請的堂倌男的俊女的俏,賣的酒香醇帶勁,就連那掌柜的,都溫柔可親一點……..”孟三兒無精打采地嘀咕道。
蘇宛柳眉一豎,正想發作時,孟良的堂弟孟固跑進來大聲道:
“明悅客棧那邊出事了!”
蘇宛眼睛骨碌轉了轉,利索的放下算盤賬簿,帶著孟三兒就去瞧熱鬧去了。
圍觀的人一重又一重,蘇宛擠不進去扯住外面一個人問道:
“發生什么事了?是飯菜里發現了蟑螂老鼠屎還是那酒有毒喝死客人了?”
孟三兒翻翻白眼,就知道他這嫂子從來不憚以最壞的惡意去揣測人。
那人甩開蘇宛的手沒好氣地說:“你不是都猜到這么多了嗎?還問!”
孟三扶住蘇宛罵那人道:“不知道就不知道,動什么手?!”
正在此時,捕快付軍帶著兩名衙差走了過來,衙差大喝一聲,人群這才不情不愿地讓開一個缺口來,付軍皺眉罵道:
“別打了,人都要給打死了!陸掌柜的,是你讓人來告官說有登徒子滋擾的?”
“這人就是個瘋子,喝醉了不付銀子不說,還三番四次出言輕薄,更有甚,”女子清脆的聲音帶著無限哀怨委屈,“還輕薄了人家,抱住……不放……所以就讓張成去報了官……”
付軍讓衙差去看看那倒在地上的登徒子,又對明月客棧的女掌柜陸喧喧說:“可知道這人什么來歷?”
原來是樁桃色糾紛,蘇宛深覺無趣,拉著孟三兒正要走時,忽然聽到一個帶著醉意和痛苦的聲音低聲喊了一聲:
“阿宛”
這一瞬不啻雷擊,蘇宛身形硬是被釘住在原地動彈不得,孟三兒拉她走,又聽得圍觀的人哄的一聲議論道:
“吐血了,吐血了!好可憐,喝得醉醺醺被打成這樣,剛以為只是斷手斷腳,誰知道都內傷了!“
“就是,能救回來也恐怕要殘廢了。。。。。。“
“走吧,嫂子。“孟三兒也聽到那聲““阿宛“了,心里不知怎的有種很不好的預感,執起蘇宛的手就要走,而此時衙差中年紀稍長的那個對付軍說道:
“付捕頭,這人是個流浪漢,就住在西邊破爛的城隍廟里頭,沒人沒物的,不知是何來歷,現在這樣帶回衙門反而麻煩,不如讓陸掌柜的銷了案,我們兄弟倆把人扔到亂葬崗去算了,能活是他福氣,不能活是他的命數。“
孟三兒不知哪來的力氣扯著木然的蘇宛就走,回到客棧,蘇宛仍然是呆呆的,她不敢想那個人就是虞銘,可那聲“阿宛“著著實實擊中了她的心臟。過了片刻,她又噼里啪啦地打起了算盤,孟三兒這才松了一口氣,正要到地窖去搬幾壇子酒,蘇宛忽然啪的一聲扔下算盤,大步往外走去,孟三兒急了,連忙去追。
他們把一身血污神志不清的虞銘從亂葬崗“撿“回來時,天已經入黑了。
蘇宛讓孟三兒去請大夫,自己打了水給虞銘清理擦身,他雙目緊閉,臉上傷痕累累,形容憔悴,蒼白的臉色和失去血色的雙唇哪里還能看得出往日翩翩佳公子的半點痕跡?蘇宛的手顫抖著拉開他破舊的不成樣子的長衫,胸口大片青瘀新傷舊痕交迭,她的心一痛眼淚便不自覺地掉了下來。
“虞銘,虞銘“她喚著他的名字,他依舊眉頭緊皺,昏迷不醒。
大夫來了,看過手腳的傷把過脈后也只是搖頭,說是外傷花個一年半載還會好,可是吐血傷了心肺那就難說了,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云云。
虞銘昏迷臥床兩月,蘇宛讓人到建業打探消息,回來的人說一年前虞家已經和大公子虞銘脫離關系,把終日酩酊大醉頹廢度日的虞銘趕出家門,此事建業人盡皆知,說是為了那自絕于懸心塔的未婚妻,瘋瘋顛顛的迷了心竅。一年來四處流浪,落魄不堪云云。
孟三兒冷眼旁觀著蘇宛日以繼夜衣不解帶地照顧了虞銘多月,終于有一回爆發了,要把虞銘悄悄送走。不料蘇宛發現了,追了五六里的山路追上去攔住他們去建業的一行人,并紅著雙眼對孟三兒說:
“如果他真要死了,我就嫁他給他沖喜!他本就是我夫君,他在哪兒我就跟著去哪兒!”
黑夜沉沉,孟三兒的臉色晦明不清,他咬咬牙側過臉去,不讓蘇宛看見他眼中的痛色。
又過了大半年,虞銘醒來那天,恰好是重陽節。
孟三兒說,他鐵定是聞到了菊花酒的香氣醒過來的。
蘇宛不在,她到了建業把告老還鄉的老父母悄悄的接過來,安置好父母在景淵住過的宅子后已是三天之后。回到客棧時正是黃昏日落,掀開后院簾子見一人身著青衫背影蕭疏,正微微仰頭看著墻角的孤梅。
她怔忡了一瞬,下一瞬心底的驚喜如潮水般涌入,她幾乎不懂如何開口去跟他說第一句話,反而是他,聽到了她的腳步聲轉過身來,映入她眼中的是他熟悉的五官,雙眼因變得清癯瘦削的臉而顯得深邃。
他靜靜地看著她,兩人之間短短的距離好像隔了遙遠的時空,他的目光膠著在她的臉上,悲欣交集。
她想笑,揚起嘴角眼中卻有滾燙掉落下來,于是她手忙腳亂地給自己擦去眼角滲出的淚水,手忽然被人握住,他不知何時已經走近她,輕聲道:
“我來”
他輕輕地拭去她臉上的淚,凝視她片刻,終是不能自已地擁她入懷,低聲道:
“阿宛,但愿,一切都不會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