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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淵是在第三天中午回來的,同樣是一駕嶄新馬車,唯一不同的是馬車上除了他外還有一個須發皆白的老頭,一個愣頭愣腦的小伙子,一名英氣的侍衛和一個眼睛滴溜溜轉不甚安分的丫鬟,小伙子和侍衛扶臉色帶幾分蒼白的景淵下車,那老頭一下車便按捺不住地嚷嚷道:
“阿一,我的乖侄孫媳婦,還不出來迎接叔公老爺?”
“老爺子,聽說十八姬在這書院的廚房里做幫工,這才剛進大門,您大喊大叫她也聽不到……”環兒一貫嘴快,眼珠子不時瞟過那些經過對景淵行注目禮的白衣學子,喃喃道: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這里俊俏公子這么多,十八姬隨便一抓就一大把看對眼的……”
景勉見景淵臉色冷下幾分,心里暗罵環兒這少了根筋笨丫頭,連忙狠狠盯了她一眼,對景淵說:
“主子身體不適,且先行歇息,顧先生說十八夫人確實在書院,自然是平安無虞的,主子無需掛心。”
“我去頤福堂一趟,”景淵眸光有如幽潭古井,乍看平靜無波,袖下握緊了的拳卻泄露了他的心事,“你們沿著這條路直走,過了秋梨院,一直到書院的后門,問打掃的童子便知道顧家老宅所在,顧桓說顧東早已在那里打點好,稍事安置后傍晚時分我自會過來。
“乖侄孫,叔公陪你去!”景時彥把手中裝有金針的布囊塞給郁離,“拿著拿著,郁離好徒弟啊,你看師父今天的穿著不錯還有精神頭都足哇?”
“師父您哪天不生龍活虎的?”郁離嘀咕道,“怕是餓了想到人家的廚房去瞅瞅罷了。”
景老頭子一個栗鑿過去,郁離疼得抱頭鼠竄。
“好了,都不用跟來,我自己去。”景淵一貫的冷臉,勉力舉步向頤福堂而去。
景時彥剛想跟去,景勉一手拉住他搖了搖頭,老頭子這才頓住了腳步,皺眉道:
“你家主子身子還不大好,頭痛了整整兩日,一醒來就心急火燎地趕回來,你沒看見他就是走路也腳步不穩?”
“景勉知道,不過此時跟著主子會生氣。”
景淵出現在頤福堂時,著實嚇了陳老三他們一跳。
兩日不見,形容憔悴了這么多,一身白衣更顯瀟湘單薄。
“我找阿一。”景淵簡短地說道,目光掃過他們,卻發現不了目標人物的存在。
“哦,”陳老三重重地咳嗽一聲,客氣地笑道:“景夫子,阿一不在,剛剛出去了。”
景淵轉身就走,身后的陳老三和兩大媽竊竊私語道
年輕人不懂愛惜自己,流連那種地方你看看你看看有多傷身體!
就是啊,我們阿一可真可憐,無論他究竟是不是她的夫君……
錯了錯了,好色風流的男人還不如不要,失蹤了還算有個念想,現在是不用想了……
“你們說什么?”景淵轉回身子,湛湛的桃花眼眸光冷冽,薄唇一抿:“誰風流好色了?”
陳老三尷尬應道:“沒有沒有,夫子聽錯了……”
“什么沒有,明明有,在妓院流連兩夜,還說沒有?”其中一大嬸為阿一打抱不平了,“你是讀圣賢書的夫子,實在不該這般欺負善良的阿一!”
“誰說的?”景淵黑眸一瞇,周遭的空氣驟然多了幾分緊迫。
“阿一說的,她什么都知道了。”另一個大嬸囁嚅著說。
景淵無力地撫額,轉身走出了頤福堂。
拐了兩個彎到了她的廂房,推門進去,里面朱窗大敞空無一人,床旁簡陋木桌上是個陳舊的妝奩,銅鏡也沾著銹痕,他拿起那把齒痕光滑的桃木梳子,摩挲著卡在其中的幾絲斷發,眸光淡淡然凝住,嘴角輕揚勾出一個想笑的弧度,卻又不知怎地心酸得眼眶微熱。
阿一,你一定恨過,為什么我就如此輕易地忘了你。
阿一,你一定痛過,為什么我不能再一次像從前那般喜歡你……
門咯吱一聲被推開,景淵嘴角的笑意深了深,轉身一看,卻只是探頭探腦的小學童,他見到景淵也愣了愣,原來是熊老頭兒讓他來找阿一去頤福堂干活,景淵說了聲“不在”便邁出門去,一路走回自己的夫子廂房,猜想阿一會不會跑去那里了。
可是推門進去一看,依舊是空無一人,床鋪齊整,心底不免暗暗失落。轉身欲走時視野中總覺得有什么不同往日,回頭一看,原來是書桌上多了張攤開的寫滿了字的宣紙。
本來不以為意的一瞥,下一瞬他的心猛然下墜,這攤開的紙不是別的什么,正是他壓在枕頭底下的那封休書!
他的臉色此刻更白了幾分,一手抓起那封休書攥成紙團,顧不得腳步踉蹌急匆匆地奔了出去,見到一貫來他廂房中打掃的學童,便寒聲問道:
“這兩日是誰進過我房間翻過東西?”
學童嚇得臉色都變了,連聲道:“夫子、夫子丟了東西了么?我、我沒有拿過啊……”
“我是問你,還有什么人進過我的廂房?”
“只、只有阿、阿一……”
心底的猜測此刻被證實,景淵只覺得本來已經不再痛的頭此刻又開始疼痛昏亂起來,他該怎么跟她解釋這休書的來歷?
“阿一呢?她在哪里?”
學童還沒有回答,三三兩兩的學子經過時臉上都帶著驚訝好奇疑惑的表情腳步飛快地向前走去,眼睛看都沒看景淵,學童見到景淵眼中一閃而過的疑惑,于是解釋道:
“他們說,三秀湖那邊有熱鬧看,好像說是有人想不開,尋短見什么的……”
三秀湖,品山書院后山雪籟亭前一天然而成的大湖,不知湖深多少丈許,只知道此湖于建院之前便已存在,湖水經山中水道潛流灌育了岐山一方土地,湖邊多奇峰,晨昏時如潑墨灑霞,夜間景色更是迥異,碧湖印月,兩相生輝。
也是學子們山行踏青的好去處。
今日更是特別,許多學子聚攏在三秀湖前那株百年老樹前屏聲凝氣地翹首相望。那株青龍木粗壯有三人合抱,古木參天,虬枝四逸,枝干蒼勁盤曲著向三秀湖湖心延伸。
樹下一雙白底青布的繡鞋,伶仃地丟在那里。
景淵氣息不穩地扒開圍觀的人群,抬眼一看,頓時心中一片冰涼如墜數九寒窟。
那么高的樹,細得像人的手臂那樣的樹枝,她就站在那里,他不會認錯她那熟悉得像刻在自己心上的身影,身上白色的衣裙讓她看起來像只危危欲墜的白鳥,仿佛風一吹就會飄飛一般,身下十數丈是不知深淺的三秀湖湖心,潔白的腳掌踩在不甚粗糙的樹枝上,只消稍一滑腳便會掉下湖中。
景淵看得心臟都幾乎要停止跳動,太陽穴突突地跳著,身子晃了晃差些兒發軟倒下。
身旁一只大手適時扶住了他,原來是景勉。景淵定了定神,沉下聲音對著上面喊道:
“阿一,我回來了,你下來,我有話要跟你說!”
沒什么動靜,除了幾聲鳥鳴外,阿一的身影寂然凝立。
景淵咬了咬牙,大聲喊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是去了風月里弄,可并沒有做過什么有負于你的事情。”
圍觀的學子當即轟的一聲沸騰了,目光齊刷刷地集中在景淵身上。景淵不管不顧地繼續喊道:
“那封休書的確是我寫的,但是我的本意根本就不是那樣!我們如此艱難才守在一起,我怎么舍得休了你?”
“還寫了休書啊?那就是說,這什么阿一真的是景夫子的原配?”有女子的聲音傷心地低聲道,周圍又是一陣議論。
“那景夫子你去風月里弄只是喝茶看舞聽小曲?能聽兩天兩夜嗎?”個別不怕死的女學子小聲問,“不是想休妻為什么要寫休書?莫非是在練習書法?”
“就是就是!”圍觀者看著景淵的目光都變了,質疑的不平的譴責的鄙視的應有盡有。
樹梢上的人向前邁了一小步,一陣山風刮過,衣裙獵獵作響,身子晃了一下像是站不穩要墜下來一般,看得圍觀的人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又是兩聲鳥鳴,更顯山林幽寂,景淵手足冰冷,攥著衣袖的手指骨發白。
“阿一,你喜歡去摘桃子,我陪你去好不好,我不生氣了。”
“阿一,你下來,那天夜里逛廟會時我給你買了羊角燈,掛好在你窗前了,下來,我帶你去看……”
阿一終于走到了那椏杈的盡頭,俯下身不知道撿起了什么放在提起的衣裙里,把衣裙綁了個結,停在斜前方枝頭上的紅嘴綠鸚哥吱吱喳喳地說了句什么,阿一一瞪它,罵道:
“你說什么都沒用,反正我是不會原諒你的,這世上哪有后悔藥的?!”
層層的綠葉遮住了垂頭喪氣自知理虧的小貴子,卻讓樹下已經放低了姿態前所未有般好態度的人聞言一僵,心頭一道氣堵著,臉色轉而鐵青,啞著聲音咬牙切齒道:
“景勉,去給我取一架梯子來。蘭一,若是你再不下來,看我怎么收拾你!”
阿一打了個寒顫,剛才一直凝神貫注在樹杈上那窩危危欲墜的雛鳥,根本沒心思聽下面傳來的聲音,現在回過神來才醒悟到景淵在樹下喊她,連忙彎腰抓住樹杈一個蕩身手臂勾住另一枝干有如蕩秋千一般落下,穩穩落在下一層樹杈上,接著又是同樣的動作,兔起鵠落干凈漂亮地落到離地面最近的樹椏上,看得樹下眾人眼珠子都發直了。
她瞪大了眼睛望著神色有點嚇人的景淵,當然不會忽略他鐵青的臉色和怒氣滿溢的桃花眼,心知不妙,于是把心一橫,坐在那樹椏上,抱著手臂心虛地把目光放到別的地方去。
“干什么干什么?都圍在這里作甚?”熊老頭的甕聲甕氣響起,叉著腰走過來驅散那些圍觀的學子,“去去去,該干什么干什么去!好好的一次郊游竟然都像市井婦人般圍觀看熱鬧,成什么樣子了?!還說是西晉朝的棟梁,我看就是劈開當柴燒也不旺火!”
圍觀的人有如白日見鬼般紛紛四散而去,熊老頭這才笑瞇瞇地對景淵說:
“景夫子可是要竹梯?我這就讓人去拿。這家務事嘛,的確是該好好處理的。”
景勉隨熊老頭去拿梯子,這時候四處無人,景淵盯著阿一,眼里有著責備有著傷痛還有著深深的憐惜,阿一如芒刺在背,剛想開口辯解,景淵沉聲道:
“下來。”沒有喊她的名字,沒有多余的責備,就這么兩個字,聽在阿一耳里卻是另一番滋味。她連忙驚懼地搖搖頭,心想死了死了,自己這般有損婦容婦德的舉動落在景淵眼里,他今日怕是不會饒過自己了。
“你回去,我自己會下來。”她撅起嘴不理他,猶記得那夜她等了他半宿,他卻眠花宿柳而去。
“你真的不原諒我?”他眼睛里的光一點一點黯淡,最后只剩寂然,道:
“那休書我從沒想過要給你,即使在我忘了你的那些時候阿一,我那時的心痛絕望難以述說萬分之一,你”
“你寫了休書?給我的?!”阿一震驚地打斷他的話,“景淵,你說你休了我?!”
景淵聞言登時悔得腸子都青了,敢情這女人從來就沒見過那休書,甚至剛才壓根沒聽見他說的話,看著阿一驚疑盛怒的神情,他輕咳一聲俯身拾起她的一雙繡鞋,抬臉再看阿一時,臉上一派云淡風輕,似乎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嘴角銜著溫柔得醉死人的笑容,張開雙臂對阿一說:
“阿一,你聽錯了,我什么也沒說過。乖,下來,讓為夫給你穿好鞋子。”
阿一猶豫地看著他,他在樹下向前走了一小步,說道:
“你再不下來,頤福堂那邊的伙頭要大發雷霆了。”
阿一咬了咬牙,心想要算賬也不能呆坐在樹上來算,瞅了瞅一臉誠懇得千年不遇的景淵,道:
“那你看準點,抱好了,別讓我摔了。”
“好。”景淵眼里的笑意一點一點漾開,狡猾有如百煉成精的狐貍。
阿一于是想都不想就朝著景淵的懷抱跳了下去,景淵的確是看準了,也抱緊了,可還是被那股沖力撞得腳下不穩,抱著阿一就華麗麗地倒在草地上當了標準的人肉墊子。
阿一大驚,想起當初在七王府南墻之外景淵也是這樣接住自己,背脊被硌得血肉模糊,手臂支撐起身子正要起來時景淵一個翻身就把她壓在身下,雙手撐在她肩上,鼻尖幾乎要擦著她的鼻尖,如此的靠近氣息相聞,青草的味道,薄荷的味道,還有這四月陽光的味道混在一起,熏人欲醉。
阿一的心不受控制地漏跳兩拍,猶自不忘記伸手撫上他的后背想知道有沒有傷到哪里了,景淵湛湛的桃花眼幽深如潭,映著阿一擔憂焦慮的神色,他心中一酸,啞著聲音道:
“沒傷著,那里早已經不痛,就連傷痕也平復許久了。”
阿一大腦停頓了數秒,不敢置信地看著景淵,“你”
景淵故作輕松地笑笑,卻難掩心底的酸楚和疼惜,伸手撫上她的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