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陵笑笑生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你不知道么?”彭允驚訝道:”聽說他病得很重,就連當世醫術了得的神醫景時彥都束手無策,宮里的御醫都去看過了,除了搖頭嘆息外便再無他法。對了阿惟,當初在蘭陵你不是跟他成親了嗎?怎么原來是假的么?唉,那顧桓也真是會演戲,連本世子都被他騙了......”
阿惟腦中一片轟鳴,根本聽不到彭允絮絮叨叨說些什么。他病了?病得很重?不會的,一定是他騙自己而已......她定了定心神,勉強鎮靜自若地問道:
“好好的怎么就會一病不起?”
“聽說從壽城回來就這樣一病不起,皇上也都下旨讓鎮南王從馬口重鎮趕回建業,我是受我父王的旨意特意將家中祖傳的一株千年人參送來鎮南王府的,說是現在只能用人參續命了......”
“不可能,”阿惟臉上浮起蒼白的微笑,”你一定是被他騙了,我在壽城見到他時,他還好好的......”
“阿惟,”彭允見她徑自站起來往院門走去,連忙追上去拉住她,問:”你這是要去哪里?”
“我去見他,我要證明給你看他根本沒有什么病,更不可能命懸一線。”
“不用證明,”彭允皺眉,”今早本世子已經親自到鎮南王府送人參,也見過顧桓了,病得形銷骨立憔悴不堪那模樣豈是能騙人的?”
阿惟的腳步釘在原地,嘴角那一點勉強的掩飾的笑意慢慢褪去,心底冷意漸漸流遍四肢百骸,她忽然明白為什么上官尋從壽城把她接回建業后只字不提顧桓,上官帙也不再執著于她跟顧桓的事反而讓她去相親,原來是因為顧桓病了。
她揮開彭允,掀起裙腳大步往外跑去,丫鬟秀兒驚訝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她有多久沒見過小姐這副野丫頭的模樣了?正要問她去哪里時,人已經消失在外面的大街上了。
阿惟跑的很快,撞到了一兩個行人,熙來攘往的大街上人們都驚訝地看著這個沒有任何儀態臉色蒼白的女子竊竊私語,她顧不上許多一口氣跑到城東,眼看著鎮南王府只在咫尺之遙,她捂著肚子大口大口喘著氣,王府門前竟然熱鬧非凡。
許多人在王府門前排隊,都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阿惟冷靜下來,看著眼前熱鬧的情景,躊躇不前。
“你們在干什么?”阿惟上前問其中一個面容和善的女子。
“你不知道?鎮南王府要選世子妃,我們都是來參加甄選的。”那女子答道。
阿惟的心像被一盆冷水從頭淋到腳,涼透了。
正轉身要走,忽然被那女子拉住,只聽得她驚訝地說:”哎呀,你先別走,讓我看看你的發髻和模樣,怎的跟那畫中的女子如此神似?”
阿惟不解地看著她,這時另一個女子撇撇嘴說:”你這是在干什么?就她長得像?真好笑,你以為別人都跟你我一樣,愿意做這用作沖喜的世子妃嗎?要不是不爭氣的兄長欠了賭債,我才不愿意來這里呢,誰知道會不會一夜之間就成了寡婦甚至被送去陪葬?!”
阿惟怔愣在原地,看著那些女子一個一個地走到王府門前,那里掛著一幅畫,畫中的女子巧笑嫣然,柳眉杏眼,踮著腳尖拉下石榴樹樹枝另一手去抓那墜落在梢頭的紙鳶。
畫上題著一首詩:日晚榴花落,微風下紙鳶;向誰夸麗景?只愿惜流年。
想起那時在蘭陵煙雨巷的宅子里,他親手給自己做的紙鳶,自己第一次放便勾掛在石榴樹梢頭,阿惟想笑,眼角卻滑落兩行溫熱的淚。
“你怎么來了?”一人走到她面前,兇巴巴地對她說:”你還哭!哭什么?我家公子還沒有死,你怎么敢滿眼是淚地詛咒他?!”
阿惟一看,原來是文安,她連忙擦了眼淚,正想問清楚顧桓發生什么事了,文安卻一揚手招來兩個家丁,指著阿惟說:
“把這女子趕走,她從頭到腳都不符合條件,也不許她出現在王府周圍!”
“我要見顧桓。”她拉住文安說:”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離開壽城時他還好好的......”
“好好的?”文安憤恨地冷笑兩聲道:”要不是你把我家公子氣得吐血昏倒,我家公子豈會一病不起?上官惟,世間薄情的女子不少,但像你這樣朝三暮四屢屢用情不專的我還是第一次見!”
家丁上前要把阿惟拉開,阿惟死死拉住他的衣袖不放,”你怎么說我都可以,可是你給我講清楚,他到底病成什么樣了?”
“你放心,我家公子福大命大,一定會吉人天相的!”
“我要見他。”
“他不會想見你。”文安不耐煩地說,”還不把她拖走?”
兩個家丁把阿惟拉開到十丈外的偏僻小巷子扔下她就走,阿惟跌坐在地上,衣裙沾滿了塵土,四周冷清幽寂,她終是忍不住抱住雙膝深埋著頭痛哭起來。
一年前不曾想過與他離別,一年后不曾想過會生離死別。
那天從顧家的宅院一直走到喧嘩的鬧市,她的心窩處始終空蕩蕩的,她不明白明明已經吃了兩碗面,可還是填補不了那處空洞。楊昭為了隱忍活命欺騙利用了她,顧桓為了救回自己的母親不惜與她分手斷情,她想過原諒楊昭,可他終究放不下錦繡江山,她并不怨他恨他;然而對顧桓,她也說不清楚為什么不能諒解半分。
他在淮河游船上對她說的那些話,他對明瀾的虛與委蛇,還有他母親對她的敵意,這種種就像美麗的杯盞上的裂紋,也許還能承載美酒,可是誰知道哪一天就會破裂呢?她沒有信心也沒有勇氣去面對這種種,她上官家不過是出身于鎮南王府的家生奴仆,她要拿什么去高攀顧桓?
于是她離開了他,離開了壽城。
要不是幾日前的落水,她還不知道她和他的糾纏竟是比楊昭更深更遠,而如今知道了種種前因,她忽然痛恨起自己的懦弱來。
比起死亡,還有什么不能原諒的?
比起死別,還有什么不能面對的?
“后悔了?”身前不知何時走來一名女子輕聲問她,她抹了抹臉上的淚痕抬頭看她,原來是明瀾。她身上穿著一身樸素的鵝黃衣裙,如云的鬢發上只插著一支銀簪,與普通的平民女子無異。
阿惟不吭聲,明瀾又說道:”要我帶你進府見見顧桓嗎?”
“他......還好嗎?”
“如你所見,情況不樂觀,景神醫也束手無策,說是心力耗損過度,偏又急怒攻心大悲傷肺于是才會吐血昏迷,回到建業后時而蘇醒時而昏睡,過年前勉力進宮一趟,不慎受了風寒,雪上加霜情況愈加惡劣......”她看見阿惟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不禁噤了聲。
阿惟輕輕地”哦”了一聲,站起身來,道:”那有勞你費神用心照顧他了。”
說罷擦肩而過就要離開,明瀾在她身后叫住她:
“上官姑娘,他情況惡化前求我答應他一件事,你不想知道么?”
阿惟頓住腳步,明瀾一字一句說道:
“他求我,今生今世把他視作兄長,在他死后陪伴在他母親左右,為他盡孝。”
“他對我,從來沒有男女之情。我總算想通了,我并不恨他,我父皇軟禁了啞嬤嬤多年,她一直將我視如己出百般疼愛,顧桓他將我從困境中拉出來,啞嬤嬤要挾他一定要將我帶走諸多的無奈,他也不曾真的要放棄你,可是你,卻棄他而去。你的心,真是狠......”
阿惟低下頭,良久才沙啞著聲音說:
“帶我去見他。我只看一眼,一眼就好......”
鎮南王府東廂的仰韶軒花草凋零一派沉寂氣象,穿過廳堂來到內室門前,只見里面光線昏暗,窗戶都關得嚴嚴密密,推開門,一股濃重的藥味涌出,阿惟的心頓時揪緊了。邁過門檻,有丫鬟仆婦進出見到明瀾均躬身行禮,明瀾指著紗簾后的床闈道:
“他就在那里,大夫說了不能吹風不能受強光,更不能受刺激。”
透過輕紗,隱約見檀木床上躺著一個昏睡的人,隱約是那張熟悉的臉,只是瘦得驚人,完全不見昨日的文質風流。
阿惟的淚很快便流了下來,她想喊他一聲,張開口卻哽咽住了。伸手正要掀開簾子進去看他,卻被明瀾拉住,明瀾小聲說道:
“別這樣,啞嬤嬤不許任何人隨意碰觸世子,就連喂藥也是她親自喂的。馬上要到時間了,別讓她見到你在這里,你先隨我出府,明日找準時機再來。”
阿惟游魂一般回到上官府,彭允一早便走了。上官尋剛剛回府,見到妹妹臉色蒼白尤帶淚痕,不由得擔心起來,一手拉住她問:
“阿惟,你一個人跑去哪里了?怎么弄成這番模樣了?”
阿惟沒有理會他,徑自走到上官帙的書房,敲了門后直接走進去,上官帙正在描摹顧愷之的三美圖,頭也沒抬就說:
“有什么事嗎?”
阿惟撲通一聲跪下,”爹爹,我要嫁人。”
上官帙笑了,”這么著急?知道了,今早邢家的彩禮不就送來了嗎?”
“我不要嫁給邢斌。”
上官帙的筆一頓,好好的三美圖就這樣廢了。
“你自己答應的親事,為何反悔?”
“我要嫁到鎮南王府去,求爹爹成全。”
“胡鬧!”上官帙扔下筆,發怒道:”你怎么挑夫君爹爹都由得你,那鎮南王府的世子病入膏肓已是將死之人,你怎么敢動這樣的腦筋!”
“爹爹當初不是要把阿惟許配給顧桓的么?我不管那么多,我就是要嫁給顧桓!”
“當初你不愿嫁,現在難道癡了傻了般要給他當寡妻么?”
“寡妻也無所謂,他的病因女兒而起,是女兒欠他的......”
“尋兒!尋兒!”上官帙氣急敗壞地喊上官尋進來,手顫巍巍地指著阿惟道:
“你馬上替我把這不孝女鎖到她的閨房之中,沒有我的允許誰都不能放她走!”
就這樣,阿惟被關在房里,足足關了三天。
三天,足以讓許多人和事相隔兩重天。
上官尋把她放出來時,她紅著眼睛看著自己的兄長,上官尋嘆了一聲,道:
“你現在去,或許還來得及送他最后一程路。”
走出上官府大門,隱約聽到遠方有哀樂響起,她怔怔地往那個方向走去,一路上只見滿地飄散著紙錢,街道冷清,穿著白衣麻服手執招魂幡的隊伍很長,還有敲著鈸念著經文超度的和尚,圍觀的人三三兩兩地竊竊私語道:
“鎮南王白發人送黑發人,人世間最悲傷之事也莫過于此啊!”
“就是,聽說鎮南王世子尚未到而立之年,可惜藥石無靈,前兩日娶妻沖喜也躲不過這一大劫......”
“聽說已經運棺到司馬氏皇陵了?”
“非也非也,據說那處只是衣冠冢,聽說世子的遺言是要葬在鳳城他外祖父的故居。”
漫天紙錢紛紛揚揚四處飄飛,阿惟伸出手去接住一片,默然半晌,終是安靜地轉身離去。
“阿惟”彭允匆匆趕到,上前一手拉住她,”我剛去上官府找你,知道你出來了,他們真是的,怎么能讓你自己跑到這來呢?快跟我回去......”
阿惟點點頭,溫順得有些反常,慢慢走回去的一路上不管彭允跟她說什么她也只是安靜地聽著,不發一言。回了府,進了自己的閨房,她簡單地收拾了一個小包袱,走出門來向著上官帙書房方向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個頭,上官尋走進她的院子來問道:
“阿惟,你這是在做什么?”
阿惟站起來,淡漠的眸子落在自己的兄長身上,”哥哥,以后要好好照顧爹爹。阿惟走了,哥哥無須掛念。”
說罷轉身要走,上官尋用力抓住妹妹的手臂把她拉回身邊,問:”你這是要去哪里?我不許你干傻事!”
“哥哥放心,我只是想去看看他,看看他以前生活過的地方,住過的房子,走過的路......我不會做傻事,以前......不也這么過來的嗎?”
“阿惟,我陪你去。”一直沒有說話的彭允此時插進一句,”你要走路去,我就陪你走路,你要坐車我也陪你坐車,刮風下雨我都陪著你......”
阿惟搖搖頭,”世子的好意阿惟心領了,習慣了一個人,多一個人在身邊反而不自在。世子會找到比阿惟好千百倍的女子來傾心以待,哥哥,邢家的婚事請你幫阿惟退了,就說很抱歉......”
她的臉上浮起一抹蒼白的微笑,提起包袱,再一次轉身離開了自己的家。
當初,她能這樣忘了楊昭;今日,她也能這樣忘了顧桓,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