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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兒訕訕地低下頭,干笑兩聲,說:"當時我只顧著高興你知道,他那人平時連話也不跟我多說一句的......"
回到家,兩人坐在大棗樹下抬頭望著天,都不約而同地嘆了一口氣。阿惟走過來,也坐了下來,輕聲問道:
"還是沒有景淵的消息?"
阿一搖搖頭,道:"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是說不擔心是不可能的。這里風大,你還是回屋里歇息吧,我到書房找幾本書給你看一下。"說著便要起身,阿惟拉住她,說:
"阿一,你能不能給我找一段桐木來?"
桐木很快找來了,阿惟拿著木料反復看了看,從廚房里拿出幾把大小不一的刀,便開始忙碌起來,這一忙又是三天。楊昭來看她時,她正坐在院子里的空地上,隨意地墊了一塊棉墊,身上穿著厚厚的襦裙棉襖,可還是顯得單薄,頭發松松的挽起,只插了一根銀簪,烏眉黑發,唇色淡得幾乎沒有,樸素得讓人心疼。她手上的桐木已經被斫成古琴的大小模樣,她現在拿著鑿子正用力地鑿著孔,專注得連他站在自己身后都無所覺察。
他俯身,雙手輕輕按在她肩上,她身形一僵,手中鑿子一松掉在地上。
"桓郎?"她輕聲喚道,帶著些微顫抖和不置信。
"不是,"他撿起鑿子放到她手上,平靜的臉容不見喜怒,"如果你有那么想他,我可以帶你去見他。"
接下來是一陣長長的沉默,他也在她身旁坐下,手指撫過那被磨得光滑平整的琴面,問:
"這琴,是做給他的?"
她點頭復又搖頭否認,"他成親,我也沒有什么可以送他,可是只剩下四天了,這琴也不知道能不能趕起。而且太粗糙,音色怕是很差,彈起來也不知道能否成調。"
他握起她的手,她的手很冷,白皙瘦削得幾乎看得見血管,手指頭不知是磨的還是凍的,有好幾處都開裂了能見到血漬,他攏起她的手,呵了兩口暖氣,然后注視著她清澈的眼睛說:
"不恨他?"
她垂下眼簾,自嘲地笑了笑,道:"不是不恨,是不能恨。"
"怎么說?"
"不能恨,因為不想再時時刻刻把這個人放在自己心上,不想把自己的年歲都流失在這個人身上,君既無心我便休,不糾纏,也不再瘋魔。看著他成親,看著他美滿,一如看旁人一般,陌生,卻能禮貌地微笑著祝福。我對自己說,阿惟,你做得到的。"
楊昭一時間沉默起來,他的心情說不出的復雜,不知該喜悅還是憂傷,她說她不再愛顧桓了,然而今日的顧桓焉不是昨日的自己?顧桓固然可恨,然而傷她傷得最深的人是自己才對,這么說,當初她也是抱著這樣的心情來忘了自己的?
"昭哥哥?"阿惟見他怔愣的模樣,手卻把自己握得越來越緊,"你怎么了?"
"阿惟,"他回過神來,道:"這琴,不要做了好嗎?你的手都傷了,我給你另外準備一份厚禮,四天后公主大婚,我帶你入宮,你親手送給顧桓吧!"
"昭哥哥,我"
"把阿一也帶上吧,我那三弟只是把景淵請進王府當畫師,聽說要在公主大婚那日給皇上和明瀾畫一副畫,景淵功成身退便可回來,你也不必再擔憂。"
阿惟感激地對他一笑,抱起那未完成的古琴,站起來道:"昭哥哥替阿惟想得周到,阿惟不知如何感謝才好,等以后身子大好,定當請昭哥哥到安陽最有名的百全樓好好吃一頓。"
楊昭走近她半步,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地張開手臂圈住她的腰,阿惟被動地抱著古琴神色有點尷尬,想推開楊昭卻反而把她抱得更緊,低下頭在她耳邊說:
"就這么謝我?不嫌禮太薄情意太輕?"
"那昭哥哥想要什么?"她的聲音有些緊張,更有些忐忑,楊昭聽得出來,手一松放開了她,伸手掠起她鬢邊一綹碎發撥到耳后,溫聲說道:
"安陽之東有玉泉山,山上煙云霧繞如棉,獨有奇氣奇景,你陪我去峰頂看一趟日出,可好?"
"好。"阿惟順從地點點頭,躞蝶般纖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黑如點墨的眼眸。
四日后的公主大婚這一天,阿一很不幸地吃錯東西壞了肚子,拉的臉無人色精疲力竭,她看著楊昭的馬車接了阿惟后轆轆遠去,手扒拉著掉了漆的朱紅大門痛苦不已。
東晉朝的皇城又被稱為慶明宮,處于安陽東面玉泉山的前沿,地勢高曠。入了丹鳳門抬頭便見到建元殿、開政殿和紫宸殿三殿。之后是一個方圓十幾里碧如塊玉的內湖澠池,澠池后便是后宮所在。
今夜沿著澠池湖岸邊都掛上了七彩宮燈,盛大的婚儀設在澠池后不遠處的德麟殿,離公主的寢宮郁儀樓有一段距離,但是禮樂聲響徹了夜空,又有宮女如云來來往往歡聲笑語不斷,金盤玉饌絡繹不絕地被送入德麟殿。
隨著傳令太監的一聲"孝親王到",楊昭身穿湖藍色亮緞錦袍,上繡金線腳踏祥云四爪金龍蟒,發束金冠結以白玉絲帶,眉目英氣,氣宇軒昂地踏入德麟殿。而他身邊的女子穿著一襲月白宮裝,飄云錦緞做的暗花夾襖縫上了雪狐毛邊,同色襦裙上罩湖藍縐紗,縐紗上隱隱有光華流動,仔細一看原來上面不規則地鑲了些薄如蟬翼的透明晶石,使得華衣生光。而這女子綠鬢如云,紅顏如玉,柳眉纖長,櫻唇胭脂微潤,一雙杏眼似喜還怨,兩靨緋紅卻不見得意之色。
德麟殿忽然靜了一瞬,大家都驚訝地看著這個被當今朝廷最為看好的未來儲君緊握著一個無名女子的手,從容自若地走到自己面前。下一瞬,圍過來寒暄的打招呼的好奇想看熱鬧的或是竊竊私語討論的各種聲音都響起。楊昭微笑著點頭致意,阿惟尷尬得想轉身就走,可是手被他死死的攥住,動彈不得。
吉時未到,寒暄過后楊昭牽著她走出了德麟殿,手拿拂塵的太監對楊昭行了禮然后提著明亮的燈籠在前面帶路。
"你要帶我去何處?"她問,掙了掙手,可是根本沒法抽出手來。
"去見我父皇。"楊昭對她安心地一笑,"別擔心,不管有什么事,我都會擔著。"
阿惟猛地頓住腳步,抬頭看著他說:"昭哥哥,你不是想對皇上說,你要"
"我要娶你為妃。"楊昭低聲道:"這個承諾我許了多年,如今也該兌現了。"
"可是我是西晉朝的人,我的爹爹當初還曾經對你做過那樣的事,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背景和財力,我和你不相配的......"忽地被他豎起的手指止住話端,微寒的夜風中,他的聲音顯得那般不真實:
"如果要這樣算,配不上你的人,其實是我......我那樣欺騙過你,背叛過你,甚至有過別的女人,你最好的那些年華歲月都浪費在我身上我卻沒能回報你一段真誠的感情......所以,不要那樣說,給我點時間,讓我彌補,可以嗎?"
阿惟怔怔地看著他,仿佛又見到了多年前那個纏綿病榻臉色蒼白的孱弱少年,竭力地睜開眼睛擠出一絲寬慰的笑容,撫著她的發對她說:
阿惟對不起,昭哥哥今日身子有些乏了,沒能陪你到院子里觀魚,明天吧,明天昭哥哥偷偷把藥往窗外灑了,不喝藥就不會嗜睡,就能好好地陪阿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