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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淵走出御書房,只覺得自己的腳步,不,就連身子都是輕的。那種壓在心頭的負擔消失無蹤,他帶著景勉到掖庭去接人,到了掖庭時,太監總管尚平迎上來見過景淵,景淵也不跟他假意寒暄,直接就問道:
“尚公公,三日已過,本侯的人何在?”
尚平一臉驚訝,道:“侯爺不是說笑吧,適才凝霜公主派馬車來迎,說是要把人迎入宮去與侯爺會面,怎么侯爺沒見到人嗎?奴才不放心,還讓何公公隨行,現在仍未回掖庭。”
景淵臉色凝重地轉身就走,心頭忽然掠過一絲不安,帶著景勉他著急地往皇宮的玉林殿而去,小皇子的百日宴就在那里舉行。
皇宮很大,掖庭本在北面,玉林殿偏在最南一隅。一路上見到不少王侯貴族官門子弟,匆匆點頭打過招呼,景淵一臉不耐煩那些人倒也會看臉色,不敢煩擾于他。忽然迎面走來一紫衣女子,喊了他一聲:
“景淵,你見到虞銘了嗎?”
定神一看,原來是蘇宛,一身紫色宮裝,模樣打扮要比那日端莊得多了。景淵搖頭道:“我也是剛入宮,沒見到虞銘,恐怕他在玉林殿那邊。”
蘇宛神色黯淡,輕聲道:“我跟他約好在懸心塔下見,有話要跟他說,可是等了半日,都沒見他來。”懸心塔,玉林殿靠著皇宮內河一側的用來瞭望風景的七層塔,雖說七層,可有樓梯可上的只有四層。
景淵匆匆說了聲抱歉便要走,袖子忽然被蘇宛拉住,蘇宛道:
“景淵,虞銘他……我有話跟你說……”
“我還有事,阿宛,遲些再說。”景淵含糊地應了一句,蘇宛還想說什么,景勉攔住蘇宛,景淵頭也不回地大步朝不遠處的玉林殿走去。
玉林殿多的是奇花異卉,小池曲徑,太監們正忙碌地在布置殿內的桌椅擺設,而宮娥手捧時令鮮花果品有條不紊地魚貫而入,為首的太監總管笑吟吟地上前說早來的賓客都在后殿花園那里賞花品茶。景勉會意地去了一趟,回來說仍沒看見有人,連凝霜公主也沒有見到。景淵想了想,想起玉林殿有一處偏殿,走過一道小竹橋便是一大片荷池,那里有幾處歇腳的亭子,不知道她是否被帶到那里了。
甫一出殿門,便聽到遠處有驚呼聲,是女子的驚聲尖叫,似乎是在喊救命。
聲音正是從偏殿外荷池方向傳來的。
景淵心下一緊,趕到荷池前的涼亭時,發現已經有皇宮侍衛十數人候在那里,宮娥太監簇擁著皇后虞氏,而地上跪著一人,身上那身蔥綠輕紗襦裙景淵怎會不認得?而旁邊一滿身泥淖鬢發凌亂的華衣女子正在別人的攙扶下歇斯底里地指著阿一聲淚俱下地說著什么。
“景淵,”站在一旁冷眼看著的凝霜遠遠見到景淵便當即迎了過來,關切地拉住他的手臂道:“你來得正好,阿一她”
“瓊華夫人說、說阿一對她出言侮辱,還把她推下荷池意圖殺害……”
“不可能!”景淵冷冷吐出這三個字,一手揮開凝霜的手,目光掃過她和她身邊的虞銘,“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誤會。”
說罷來到亭子前高聲道:“臣景淵見過皇后,皇后千千歲。”
“請蘭陵侯過來。”虞皇后淡淡地開口,侍衛讓開路景淵才得以到了虞皇后面前躬身行禮,目光落在雙膝下跪垂頭沉默不語的阿一身上。
她瘦了,不見三日,下巴仿佛沒有幾天前的圓潤,那白里泛紅的臉色只余蒼白。
“平身。蘭陵侯你來得正好,本宮正想把這事情問個水落石出。”虞皇后道:“今日是宮里的大喜日子,你們竟敢在這里鬧這一出!崔氏,你來說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崔氏便是扶著瓊華夫人的女子,景淵認得她是左仆射章原的夫人。崔氏慌張地跪下,又抬頭看了瓊華夫人一眼,道:
“皇后,臣婦本與瓊華夫人在這荷池邊賞荷說話,誰知道蘭陵侯府的十八姬走過來無禮地謾罵侮辱,瓊華夫人氣不過來于她辯駁幾句,不料她蠻橫之極竟然沖過來用力將瓊華夫人推入荷池,幸虧夫人抓住了水中的木樁,民婦大聲呼救侍衛前來才得以脫險。”
“十八姬,崔氏所說可屬實?”虞皇后問。
阿一依舊沉默了片刻,景淵只覺得自己的心都要懸了起來,然后才聽得她小聲說:“屬實。”
空氣似乎都冷凝起來,景淵犀利的目光掃過崔氏,崔氏打了個寒噤,不自覺地低下頭收斂了眉目,而瓊華夫人憤恨且得意地盯著阿一的背影。虞皇后又問崔氏:
“十八姬罵了你們什么?”
“她……她罵……”崔氏支支吾吾。瓊華夫人一口搶過話,道:“崔氏嫌她說的話太難聽不想重說一遍,臣婦不怕,臣婦來說!她說我們骯臟無恥心腸惡毒,說我們裝出一副高貴模樣實際上齷齪下流不要臉,死后要下阿鼻地獄……求皇后給瓊華一個公道,瓊華的夫君為國捐軀,我一個孀居寡婦無人護佑,就連不入流的姬妾都敢來欺負我……不如皇后賜我一死,好讓我隨了我夫君而去……”說到后面,哭得凄慘哀絕。
景淵聽得不由皺眉。瓊華夫人是鎮北大將軍司馬英的遺孀,司馬英早逝,德宗念及司馬英的功勛,封了她一個瓊華夫人的名號,讓她后半生無憂。但瓊華并非善與之人,也在府中養有面首,與死去的長公主不同,長公主那是明目張膽的風流,她是暗地里遮遮掩掩地不守婦道。
當年她也沒少對景淵送過秋波,甚至向長公主“討”過他,不料長公主司馬萱最厭惡的就是這種掛著好名聲行偷情之事的女人,根本就沒理會她。
這樣的人,怎么阿一偏偏就惹上了?
“好了,瓊華,若你真是無辜,本宮自會還你一個公道。蘭陵侯,你來問問你的十八姬,究竟她有沒有對瓊華夫人說過那樣的話,還有沒有別的隱情?”虞皇后看著景淵說道。
景淵走到阿一跟前,俯身握起她的手,輕聲道:
“阿一,抬頭看我。”
阿一的身子顫了顫,抬起頭看他,黑白分明的眸子蒙著一層淚影,說不出的委屈卻欲言又止,景淵從未見過阿一這樣的表情,她眨眨眼睛,很想對他微笑,可是眼淚偏偏就這樣掉了下來,他發現她看他的眼神里少了點什么,可又多了點什么。
“有什么委屈,告訴我。”他深深吸了口氣,按捺住心底驀然而至的疼痛。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逡巡,終于笑了一個,神色復雜卻帶著憐愛和心疼,說:“沒有委屈。”
景淵握著她的手不自覺地越發用力,她痛得皺了皺眉,卻像知道他的緊張一般寬慰地看了他一眼,推開他的手,向前跪著爬了兩步,對虞皇后深深地叩首,道:
“民婦的確對她說過那樣的話。民婦出身野里,不懂人情世故不知宮規禮教,與蘭陵侯無關,都是民婦自己一個人的過錯。”
景淵身形一僵,隨即很快地反應過來也在阿一身旁跪下請罪,虞皇后嘆了口氣道:
“十八姬,你犯下此等錯誤,可有悔意?”
“阿一知道錯了,可是,阿一不悔。”
此話一出,景淵一驚,而虞皇后卻是變了臉色,怒道:“犯了這樣的大錯竟然毫無悔意?!人來,把她關押到內務府擇日論罪!”
“皇后息怒,是景淵管教無方,還請皇后讓臣好好勸她……”
“蘭陵侯,連你也要沖撞本宮違逆本宮的意思嗎?!”虞皇后冷冷道。
阿一站起來,深深地看了景淵一眼,嘴唇動了動,說了一句話,然后便被侍衛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