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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尼姑蘭一!”連名帶姓地叫,想來景淵已經(jīng)在怒火邊緣了。
“哦,今天忘記陪你用午膳和晚膳,對不起啦……”她低頭認錯,態(tài)度極好。
“說完了?!”景淵黑著一張臉,道:“給你最后一次機會。你說,今日我為什么生氣?”
你今日不是生氣,是小氣好不好?沒錯,她騙了他說是到三松院找沈默喧其實是想躲開他,她也跟環(huán)兒說她再不敢喜歡他了說說而已,她真能做得到,心里便不會為剛才那幕而感到難過了。
可是他憑什么要她解釋?
“子非魚焉知魚之樂侯爺,我又不是你,怎么知道你為什么生氣?”她嘀咕道。
景淵怒極反笑,笑意冷颼颼的,小尼姑膽量口才見長了啊,居然懂得反駁,懂得悶悶地打人一拳又不著痕跡。
“子非魚?好,好得很,從哪里學來的?”
“看、看戲……”阿一被他犀利的眼光刺了一刺,很聰明地撒了個小謊,避開了沈默喧這個名字。景淵右手抓起她的手用力貼在自己的胸膛上,他的心臟跳動是如此的明顯有力,阿一臉上發(fā)熱,想要掙開他卻按得更緊,他自嘲道:
“子非魚,所以你不知道我這里也會痛,是理所當然的,對嗎?”
說罷他放開阿一的手,阿一垂下頭,絞著手指,低垂眼簾掩飾住那一抹凄涼的表情。
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不敢再相信了。
晚霞走進來捧過疊得整整齊齊的替換衣袍交給阿一,拉開三疊屏風就去讓下人備好熱水好讓景淵沐浴。景淵掃了一眼立在一旁的阿一,不慌不忙地坐下,拉起左手衣袖,一圈一圈地解開手掌上的繃帶,阿一忍不住說道:
“侯爺?shù)氖趾昧嗣?”
“有勞關心,沒好。”
“侯爺拆掉紗布,不大好吧?會沾到水的.....”她低聲說道。
景淵置若罔聞,站起來用左手去解腰間的玉帶,然而手指僵硬打不開扣子,不由得帶著絲薄怒,朝外面叫了一聲:“晚霞,讓景勉來一趟”
“我來吧。”阿一見狀忍不住放下手中衣服,走過去給他解開玉帶,景淵不自然地別開臉,但是順從地張開雙臂,讓阿一幫他把錦袍脫下。阿一的手頓了頓,接著還是伸手去解他中衣的衣結,然后是里衣。景淵一手按住她,垂下頭盯著她的眼睛,說道:
“夠了。不是不喜別人勉強你么,怎么今夜反倒自己勉強自己了?”
阿一的手一僵,心鈍鈍的痛了一下。景淵冷笑一聲放開她,不顧手上的傷痕用力扯開里衣衣結,轉(zhuǎn)身走到屏風后的浴桶中洗浴,水聲響起,阿一硬著頭皮走近屏風,對他說:
“景神醫(yī)說了,傷口不能沾水。”
回答她的依舊只有水聲。水聲刺耳,她可以想象他身上傷口剛長出來的皮肉被熱水浸泡過后潰爛的情景,她咬咬牙,繞過屏風走了進去。
景淵赤裸著上身,坐在浴桶中,黑發(fā)沾著水珠貼在后背,明亮的宮燈下映著白皙的皮膚,對比是如此的強烈。背心的傷愈合成拇指般大小的傷口,正是那日阿一跳墻他當了人肉墊子硌下的傷,右手手臂的紗布還未解下,手擱在浴桶邊沿。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阿一,冷冷問道:
“誰讓你進來的?出去!”
“我會出去。”她壯起膽子看著他,盡管浴桶里的水只到他的腰間,但是秀色可餐,霧氣蒸騰之中,那張魅惑眾生的臉,修長白皙的頸項,繃緊的肌理,還有水珠從發(fā)梢滴落,沿著下巴的完美弧線滴落到胸口,好象在對她招手誘惑她一樣。她努力遏制住心底的綺念,說:
“我給你擦拭完身子就出去。”
說著抓起一旁的巾布,蘸了水和皂子就要往他背上擦去,景淵深深吸了口氣正要開口罵人,阿一的手冰涼冰涼的攏起他的黑發(fā)繞到胸前,手指擦到他的肩那種陌生的觸感讓他無端地顫栗一瞬,罵人的話到了嘴邊卻忽然忘記了該怎么說了。這可惡的小尼姑,肯定是故意撩人的.....
阿一貼近浴桶站在他身后,小心細致地給他擦洗著身子,一邊低聲問道:
”侯爺用過晚膳了么?“
景淵冷哼一聲,不置可否。
阿一繞開他后背的傷口,手卻停在景淵右肩上一道猙獰的傷疤上,那是一排四個偌大的齒印,皮膚已經(jīng)新長出來,是種于別不同的粉色。她伸手用力按了按那齒印,問:
“什么時候受的傷?”她清楚的記得,他的肩上從來沒有過一點疤痕。
景淵冷冷道:“如果你要問為什么,是不是不該問這個問題?”
“侯爺知道阿一一向愚笨。”阿一扭好熱熱的巾布給他擦干身子。
景淵認命地閉上眼睛頭向后仰靠在浴桶邊上,“小尼姑,什么時候你能用心地來騙一騙我……”
一輩子很長,如果真有一輩子的時間,也不知道該有多深重的愛才可以在那樣漫長的時光中慢慢揮霍掉。更何況,她對他就連恨也不夠深.....
阿一咬了咬唇,拿起干凈的浴巾搭在他肩膀上,就退出了屏風之外。
她撫著自己的心,匆匆走出內(nèi)室到了品雪軒外的荷池中打濕了雙手,不住地拍著自己紅得快要淌血的臉,這樣一降溫,再加上晚風一吹,才稍稍平靜了一些。天曉得她剛才是怎樣故作鎮(zhèn)靜的,指尖仿佛還停留著皮膚溫熱潤濕的感覺,這時晚霞帶著景勉匆匆進來,景勉稍稍點頭示意就算是行了禮,直往內(nèi)室而去。
阿一叫住晚霞,讓她到廚房吩咐孫旺做一碗蓮子羹。
景淵走出屏風時,阿一給他披上外袍,說:“吃碗蓮子羹再睡吧。”
景淵看著她,目光平淡不起半點波瀾然而她卻忽然覺得心里窒悶不已,以為他會拒絕,誰知他大大方方地坐下,左手拿起湯匙一口一口地吃起羹湯,道:
“明日劉夫人就到府,從明日開始你再好好跟她學學規(guī)矩。”
阿一心里頓時一慌,這侯府里她誰都不怕,惟獨怕管理內(nèi)眷的劉夫人,她調(diào)教人的手段是一流的。當初在蘭陵阿一已經(jīng)吃過苦頭,幸好劉夫人念在她是出家人被迫還俗,所以對她不怎么苛求,讓她習慣了一般的規(guī)矩就放過她了。怎么現(xiàn)在又要來調(diào)教訓練她?
“我不要。”她囁嚅著說道,“劉夫人不是要在蘭陵替侯爺看家管理內(nèi)院嗎?侯爺讓劉夫人來此,不怕很無辜地多戴幾頂綠帽?”
“咣”的一聲,景淵手中湯匙扔到空碗中,“綠帽?多帶幾頂?你什么意思?”
阿一猛然一驚,連忙改口說:“沒、沒什么意思,蘭陵那邊不用劉夫人照看了么?”
景淵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她慌亂的神色如數(shù)盡入眼中。
“從今晚起,你住到品雪軒來。晚霞,去收拾一下十八姬的物什,送過來。”他吩咐道。
阿一大窘,“那、那我睡哪里?”
“哪里有床你便睡哪里。”
“我.....”阿一的臉漲紅得快要滴出血來,“我不習慣.....”
“不是說我是斷袖嗎?再說,該看的地方都看了,不該摸的地方也摸了,又不是第一次同床共寢,除非,你自己想入非非心懷不軌。”
“我沒有!”不假思索地回答,快得不用思考,明擺著就是心虛。
“那好,”景淵站起來張開雙臂,“寬衣。”
這一夜,本來阿一躺在沁涼的紫檀木大床上身體僵直有如挺尸,本來和景淵之間隔得極開楚河漢界兩不侵犯,本來……也不知道誰先去扯誰身上的錦被,誰先伸手去推開誰反被拉入懷中,薄荷氣息淡淡地飄入阿一鼻端,只覺得無端的熟悉與安心,夢里又回到了那個清風綽約的涼夜,火樹銀花漸近闌珊,他奪過她手中的糖人,把桂花糕往她嘴里塞去,幽深湛亮的桃花眼帶著脈脈笑意……
他握住她的手,一同走在空寂的青石板大街上,她看向路的盡頭,那里有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有扇幽深院門,她多想這條路的盡頭他和她永遠都走不到……
景淵把懷里的人抱得緊了緊,那幾不可聞的抽泣聲聲聲落在心頭,伸手撫過她的臉龐,緊閉的眼簾下盡是涼涼的淚水。
“我知道,我欠你許多解釋,”他低低的嘆息,在她唇上烙下一吻,“什么時候你愿意聽,不再逃避,我會一一對你坦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