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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說話,只淡淡一笑,過去那雙清澈的瞳孔里仍舊毫無波瀾。
隨即他聽到一聲刀尖刺破皮膚的聲音。
很悶,很輕。半秒內冰涼與麻木隨之而來,順著金屬的觸感一點點蔓延至心底。
她不聲不響地捅了他一刀。
“你要殺孤?”
“疼嗎?”她冷冷道,甚至話音間還能聽出些掩蓋不住的笑意。
在這種情況下他居然還有心情微笑,眼睛死死地盯住離自己只有半尺遠的她。看著她掌中握了把匕首,面上的神色他怎么也無法捉摸,倏而聽見她的聲音穿過風底,“這一刀很淺,遠不及你給我帶來的痛苦。”
隨后她輕輕轉腕,將刀尖對向自己的心臟,直直地欲刺進去。
他竟然迅速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掌中的刀刃,猩紅的血頓時順著指縫流了下來。
“你敢!”
“有何不敢?”
“卞笙!”他頓時慍怒,終是力氣比瘦弱的她大得多,輕而易舉就奪走了這把匕首,狠狠地擲在了地上。
“你就這么想要離開孤?就連自己的性命也不顧惜?”
卞笙定定地看著他,發現他注視自己的臉色既惱怒又失望,錯綜復雜的神情不停變幻著。
不過她也不再試圖去琢磨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她認為已經不重要了。
見她遲遲不吭聲,他不由得質問:“卞笙,你難道忘了你曾經的諾言么?你說你一輩子也不會離開孤,你只愛孤一個人!”
“我比任何人都要愛你。”她悲哀地看著他,“可你一直在逼我離開你。”
“對不起。”停了一會兒,她說。
居然是她先說對不起。
聞言他也未變色,突然自嘲般笑起來,“孤說過的,卞笙,你死也只能和孤死在一起。你的命,由不得你自己。”
“魏王大人您錯了,我的命從來都是我自己的,沒有人能擺布半分,包括您。想不到吧,您如此權傾天下驕傲一世,卻還有您永遠無法掌控的東西。”
細雨撫上她的眉目,讓她看起來即使心懷不甘,望上去也依舊平靜如往日。
“卞笙,孤滿足你的所有要求,你答應孤,莫再做傷害自己的事,好不好?”
她掃了一眼四周,瞥見那把被他擲在地上的匕首幽幽地泛著寒光。
忽然她笑了一聲,用最若無其事的語氣說:“丞相,今日寒食節,卞笙想喝盞酒。”
曹操這才想起來,今日確實是一年一至的寒食節,依照習俗,百姓們往往飲酒以驅寒,祭奠先人寄托哀思。
于是他欲命令侍衛獻酒,卞笙卻推開他的手,走向身旁的烏木桌案,端起上面呈著的一只酒壺,為她自己倒了一盞。
他不禁怔住,看著她舉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好酒。”她笑著贊了句。
然而未過數秒,她的嘴角倏然留下一行暗紅的血,身子隨著跌落的酒杯無力地往地上摔去,他慌忙上前扶住她的腰,讓她軟軟地倒在自己懷里。
慌亂地望入她釋然的雙眼,他頓時意識到,她飲下的,是一盞毒酒。
而這杯酒,毫無疑問被身邊的人下了鴆毒,她是在用自己的生命提醒自己啊。
他眼前似乎蒙了片霧,懷里她的身體像一團棉花,柔弱得仿佛隨意就能捏碎。
“太醫,太醫!快尋太醫!”他失聲朝底下大叫,目光里全是生怕失去她的惶懼。
“阿瞞……”她艱難地朝他微笑,“你在卞笙眼中一直是位明主,心懷天下,殺伐明斷,這么多年來從未變過。”
“你別再說了。”他哽咽著抱她,她呆呆地看著他想,他竟然也會為自己流淚。
他還是愛我的吧。
她想著,隨即閉上眼,不敢再看他那雙通紅的瞳孔,自顧自地繼續說:“我雖然看不到了,但大魏一定會在你的統治下國祚興旺,賢才也會如您所愿入您麾下,到時候,你就是大魏的王,不會再有百姓和我小時候那樣為吃飯穿暖發愁,而都將安居樂業,心有依靠。”
她慢慢說著,眼淚竟不受控制地從眼眶里涌了出來,睫毛濕透了,順著臉頰淌下來掉到唇上,很快地,在干裂的地方上漫開刺痛和咸咸的味道。
“我要走了。”她說,“我真的活得太累了。”
“阿笙,孤向你道歉,孤做了許多對不起你的事,孤一定好好補償你,你想要什么都會給你,哪怕你要做皇后,孤也會冒天下之大不韙為你奪來,你再撐一會兒,馬上太醫就來了。”
她苦笑搖頭:“來不及了,來不及了,我治不好了。我也不要什么皇后什么高位,我唯一想要的真心你卻也從未給過我。”
“孤從頭至尾都只愛你,阿笙,是你誤解孤了,孤之前故意冷淡你,只是以為你自始至終愛荀彧甚過愛孤。”
然而她似乎已經不在意了,意識逐漸渙散,喃喃道:”我都死了,你就不要再為難我的兒子了吧。”
聲音瞬間低了下去,眼前一切隨之化為重疊的虛影,所有人和事皆成了縹緲幻象。
混沌中他的臉已經看不清楚,她只隱約聽見,他一聲聲地喚著自己的名字。
真的好笑啊,竟然要等到她死了,他才終于肯承認他愛她。
不過她也來不及恨他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