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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兒,熊兒,子威……”她不知所措地喚著,撫摸他慘白的臉頰,甚至能感受到懷里兒子現在所忍的疼痛,滿身鉆心徹骨。
“娘,兒子撐不住了……兒子想見爹爹,爹爹怎么一直不來看我們,兒子真的好想好想爹爹……”
他近乎無意識地喃喃自語,阿笙起初聽得模糊,于是湊近熊兒嘴邊仔細去聽他說的話。
聽清楚他在說什么后,她驀地怔住了。
呆呆地望著熊兒,眼淚又止不住涌了出來。
“娘,別哭,是兒子剛才胡說了,兒子不想見父親,兒子有娘陪著就夠了。”他發覺阿笙一直在哭,強撐著睜開眼睛,扯開唇角向她微笑。
她握住熊兒細弱的手腕泣不成聲,眼淚根本止不住,哽咽著喘氣:“熊兒,你再堅持一會兒,郎中馬上就過來了,你很快就會不疼了。”
焦急地等待了半晌,也不知過了多久,當她恨不得再找人去尋時,這時門終于被推開。
然而進來的只有劉媽,身后空無一人,并無醫官的身影。
“醫官呢?”阿笙迫切詢問。
不料劉媽突然向她大哭,語氣流露出強烈的憤怒:“恕老奴無能,老奴跑遍所有相識的醫館,卻發現盡皆門窗緊閉,就連宮里的太醫也找不見一個。”
阿笙大驚:“怎會如此?”
“老奴也是才得知,曹沖公子今夜突發急病,丞相救子心切,下令讓許都所有醫官郎中前來為沖公子治病,沒能完成夫人的囑咐,是老奴無能……”
“我去求求他。”她一刻也坐不住了,當即站起身匆匆說,“劉媽,拜托你先守著熊兒,我會把醫官帶來。”
連頭發也顧不上理一理,她就這么蓬頭垢面地跑向門外,心想就算跪在地上低聲下氣哀求他,也毫無所謂了。
相府太大了,她拼命地跑著,不知跑過多少回廊多少樓閣,頭上的汗水混合雨水稀里嘩啦地順著臉頰滾下來,眼淚也在瘋狂地掉。
她原來從來沒發現這條路有這么遠,怎么跑也看不到終點,茫茫然似是沒有盡頭。腦子里都是兒子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喊難受的樣子,以及他聲聲喚著爹爹。
地上濕滑,她一連摔了好幾次跤,又以手撐地極快地爬起來,忍住疼痛繼續抬腳往前。
環珮的院子終于映入早已模糊的眼睛,門外黑壓壓跪了一大片人,皆是心驚膽戰的模樣,全部緊張地觀望著屋里的情況,生怕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阿笙趕緊提起裙袂沖進去,看見一個素日相識的醫官在門外候著,忙走上前對他連聲道:“熊兒病危,請您隨我去救救他,他的病現在只有先生能救,除了您我已經無人可求了。”
見醫官面露為難,她心里越發著急,眼淚不由得全部牽扯出來:“先生,我是相府的大夫人,倘若您怕離了這里丞相降罪,一切有我擔著,絕不會讓您被遷怒白白受過。您發一次善心就能救一條性命,如今熊兒是生是死全在您一念之間了!”
她喉嚨嘶啞,聲音哽咽得不成語句,醫官沉沉嘆了口氣,突然躬身朝她跪了下去。
“夫人,卑職豈能不想救五公子,奈何卑職人微言輕,真的不敢違逆丞相哪!丞相命我等連夜守在這里不得走動,言道若是倉舒公子有事即刻問罪我等,卑職家中有老有小,如若抗命不遵,便是要連累全家人的性命啊!”
醫官已是伏在地上長跪不起,她愣愣地聽罷,心中百味雜陳,何嘗不明白醫官亦是身不由己。
曹孟德,倉舒的命是命,子威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時間隨更漏一點點流逝,她更是渾身焦灼,心痛得如同刀尖在攪。
她知道現在的熊兒一分一秒也不能耽擱,他還忍受著痛苦,等著他的娘帶醫官回去救他啊。
她是他如今唯一能依靠的親人,可她卻連自己的兒子也救不了。
眾人默然地注視著這位平日高貴秀雅的卞夫人,披發凌亂,連腳上的鞋也沒穿好,身上的素色曲裾全是濺上的泥垢與塵土。
她絕望地哭泣,整雙眼睛被淚水浸泡得紅腫發痛,一瞬間什么也顧不得了,腳步踉蹌著想闖進去,卻因為慌亂而雙腿不穩,一下子跌倒在地。
眾人忙上前扶她起來,她也不管自己此刻在他們眼中是如何狼狽,哭著沖里面大叫:“曹孟德!你不愿救一救你的兒子,我會恨你一輩子!我求求你了,我向你認錯好不好,只求你救救他!”
我真的不想恨你啊,她在冰冷的地面上半跪著,眼淚滴滴答答地往下掉,不知不覺淌濕身下一大片青磚。
然而任憑她如何凄聲哀求,面前那扇偌大的門始終緊閉,聽不到半點期待中的聲音。
她足足等了半分鐘,沉默卻折磨著最后的那點希望,慢慢地,徹底被硬生生毀掉了。
他還是沒有回應。
“啪!”
一聲清脆的碎響,驟然打破死寂。
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阿笙摘下自己手腕上的玉鐲,決絕地,毫不猶豫擲在地上。
頃刻那晶瑩的白玉瞬間迸裂成數瓣,靜靜地躺在塵土之間。
皓白被雨水肆意濺上泥濘,卻顯得愈發光亮,流轉的閃爍悄然滑過瞳孔。<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