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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思只能按下怨氣,向她回笑:“卞夫人說什么見外的話,蓁蓁既是我家兒媳,臣妻自然待她視若親女,如珠似寶,那是含在嘴里都怕化著了呀。”
一時滿堂歡聲笑語,觥籌交錯間賓客又不敢失了禮數,競相舉杯朝曹操敬道:“相爺兒婚女嫁,真真是好福氣啊,又有這般乘龍快婿與才貌雙全的兒媳,我等著實是艷羨不已。”
曹操亦端盞回禮,下令內侍又呈上幾壇上好佳釀,依次為賓客斟滿。
“子建。”
忽然他目視正與伙伴喝得興高采烈的曹植,不高不低地喚了聲。
曹植忙放下酒杯,收起剛才的笑容,恭恭敬敬地斂袖應答:“兒在,父相有何吩咐。”
“你素來喜愛吟詩作賦,今日值此良辰吉時,你也作篇賦來給諸君一樂。”
曹植忙說:“不知父相欲以何為題?”
“就以此銅雀臺為題罷,給你一炷香的時間,子桓尚且用了這么多,看你要用幾何。”
內侍依照他的示意,小步趨走近爐旁,往里面燃了枝纖細的線香。須臾那香便燒起來,散出淡淡的桂花氣味。
眾人不禁皆為其捏一把汗,紛紛將視線投在曹植身上,互相交頭接耳起來。
曹植卻猶自從容,面上毫無為難的神色,甚至向旁邊的侍女展顏一笑。
后者會意,急忙去捧了盤文房四寶過來獻給他。只見他不慌不忙,挽袖執筆呵開濃墨,只抬手略一思索,隨即安靜地站起身,揮毫在宣紙上書寫下一行行字跡。
動作快得如行云流水,似乎他眼睛眨都不眨,筆下的墨仿佛河流蜿蜒前行般肆意涌動,攪起無數碧浪黑蛟,又似驚鴻御風而行,乘興而歸。
在場的人除曹操和阿笙以外都驚得目瞪口呆,立時連鴉雀也沒了聲響。
阿笙不奇怪,是因為她再了解兒子不過,這些外人眼里看來的難題子建怕是真的信手拈來。
至于曹操為何不奇怪,她認為也是因為他篤定兒子不會辜負他的期望,或許是出自父子之間的信任。
“父親,兒子寫好了,請您過目。”
曹植收回筆,將墨跡尚未干透的宣紙高舉于前,衣袖翩然。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
眾人又是一陣贊嘆,曹操示意內侍接過,命其于大庭之下當眾宣讀。
內侍一清嗓子,朗聲誦道:
“從明后而嬉游兮,登層臺以娛情。見太府之廣開兮,觀圣德之所營。建高門之嵯峨兮,浮雙闕乎太清……恩化及乎四海兮,嘉物阜而民康。
愿斯臺之永固兮,樂終古而未央。”
誦音才落,頃刻掀起驚濤一片,“好,好賦啊!”
“四公子當真是驚才絕艷,文思絕倫哪!臣等唯有拜服!”
“老臣活了這大把年紀,今日才算見了什么叫文曲星下凡,四公子真不愧是曹丞相之子,這文采想當今全天下的人加起來也敵不過四公子一個啊。”
賓客們皆拊掌驚呼,向曹植投去嘆服的目光,唯獨只有曹丕的臉色越發陰沉,勉強地扯出笑意。
阿笙恰好望見,心里不禁黯然。
曹丕性格向來爭強好勝,此番被弟弟奪了稱贊,他又怎會服氣。
可眾目睽睽之下她又不好走下去安慰他,只好坐在位置上,時不時偏頭去觀察他的面色。
由于正逢陰雨天,她那根斷指的傷口又在作痛。許是當時包扎不當,一到這種天氣便開始發炎,火辣辣地疼。
她用衣袖尾端裹住手掌,臉上仍然如常地回應祝賀,繼續端杯換盞,接受眾人的嘆羨。
“丞相。”
驟然,下首座中,忽地起了一聲沙啞而低沉的嗓音。
阿笙下意識順著聲音來源望去,竟是一位長得莫名極熟悉的女子,雖然此前從未見過她。
她年約四十歲許,淡妝長裾,氣質溫婉沉靜,像古書里珍藏許多年的竹簡隨著時間流逝而翻開,逐漸化作她面龐上的眉目。
“琰……昭姬?”身側曹操不知為何,倏地改了稱呼,似乎原先脫口而出欲喚的是“琰兒”。
他這么一喚名字,阿笙立刻便知道那人是誰了——當年名動京城的蔡昭姬。
她半生動蕩顛簸,韶華之年就失去了夫婿,父親蔡邕被王允下令殺死,遭逢李傕郭汜作亂后她流落至匈奴,嫁與左賢王生了兩個兒子。
不久前曹操用十雙玉璧與數以車載的金珠將其重金贖了回來,這才結束了她流落異鄉二十載的顛沛,終于重歸中原。
座中昭姬緩緩起身,朝曹操深施一禮:“丞相,夜深雨大,容琰告退。”
“昭姬為何這么急著要走?”
“琰現居的宅子離銅雀臺頗遠,現在已是響了一更了,路上泥濘,琰不得不現下歸家,望丞相準許。”
“臺中有客房幾間,昭姬若不嫌,今晚便住在這罷。”
昭姬卻搖頭,衣衫上繡著的蘭花素凈淡雅,極襯她這個人。
“琰多謝丞相美意,然琰剛歸故土不久,怎可再叨擾司空,琰心里實在過意不去。”
“昭姬!”曹操似是不悅,“你我是故交,何必生此疏離,倘若蔡伯父若見你這般與孤生分,怕也不會高興。”
見他提起自己的父親,昭姬不禁垂眉,竟低頭咬唇,不再言語。
這應算默允了,見她又飲了幾盞酒,已是不勝酒力將要昏睡過去。
曹操眼中拂過不忍,吩咐內侍:“你們把昭姬夫人扶下去罷,就讓她睡在廂房里,切記好好照顧她,莫讓她酒醒后無人可以使喚。”
阿笙站起來,邊走下去邊說:“我去吧,昭姬夫人是遠道而來的貴客,我去安置她,也好略盡一些主人之誼。”
“阿笙?”曹操明顯一愣,旋即試圖叫住她,好像并不情愿她去做這件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