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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黯淡,唯余一枚并不算大的缺月掛在半空中央,勉強照亮前方的路。
深夜空氣里浮動著刺鼻的血腥氣,一股無法消散的硝煙味從城外順風飄進來,伴隨著巨大的擊鼓鳴金與兵器鏗鏘碰撞的聲音,令人腳步有些虛浮,仿佛四周皆是一片虛幻景象。
城內亦是開始躁動不安,家家戶戶皆緊閉門牖以免殃及池魚,竊竊的私語聲卻在夜色里肆意蔓延,天邊陰沉的暗云黑壓壓地積聚成鋪天蓋地的絕望,重重地沉在人心上。
也不知奔跑了多久,幸好城門已遙遙在望,靜悄悄地隱匿在黑夜之中,像一只蟄伏矗立的巨獸。
如久逢黑夜乍然瞧見了曙光,她趕緊提起衣擺加快步伐跑過去,卻聽見身后追兵的步伐與地面摩擦的聲響,仿佛驟然而發,快速地一陣陣敲擊在心頭。
“找到人了,快隨我抓住她!”
“她在那,這次必須把她擒住!”
高喊聲猝然鉆進耳中,在風里頭顯得尖銳而起伏,阿笙頓時慌不擇路,見城門緊閉,隨即不假思索地跑上城樓。
她回頭慌忙瞥了一眼,看見那一群明晃晃的火把距自己已是越來越近,甚至能逐漸看清為首軍官那張滿是胡茬的臉,興奮得像是看到了一只走投無路的獵物。
“站住,你還能往哪里跑!”
阿笙急得渾身發顫,大腦驀地一片空白,這時,數聲清脆昂揚的馬嘶突然劃破夜空,意氣如茫茫滄海中云帆破浪,又似是于狂風中依舊巋然不動的宣告。
“夫人,快跳下來!”熟悉的聲音隨之響起,急切卻有力。
揉皺的心臟仿佛被什么莫名安撫,呼吸驟停,她不由得攥住胸口衣裳的位置,順著那聲音來源的方向往城樓下看,望見了他。
他來了。
爪黃飛電通體雪白,在夜里如一顆熠熠生輝的明珠肆意閃耀光芒,身后還跟了一隊全副武裝的兵馬,印著“曹”字的軍旗在風里獵獵而舞。
身后有人已追上來試圖牽住自己的衣襟,來不及思考,她拔下發間簪發的釵子劃過這件薄薄的黑衣,“嘩”一聲下擺頃刻應聲而落,趁那人還未反應過來的瞬間立時往城下縱身一躍。
耳邊呼呼的風聲撥亂神經,她閉上眼睛,默數數了幾秒后,果然不出所料地落入一個結實有力的懷抱里。
睜開眼,她看入一雙即使在黑夜里也依然明亮的眸子,如一滴未散開的濃墨,不禁揚起嘴角微笑:“我差點以為你不會來了。”
“夫人說什么呢。”他亦大笑,一面握住她的手給予心安,“江山與卞笙姑娘,孤兩者皆要。”
“……疼嗎?”手不自覺觸上了她斷指的傷口,阿笙不由得吸了口涼氣往后縮。他低頭捧起她的左手,眼底蒙上一層陰郁的濃霧與憐惜,“我一定會讓他悔不當初。”
說著他突然拔劍,“啪”得撥開城樓上急速飛下的箭矢,掉轉馬頭后一路朝南奔馳,在一座大營前住了馬。
“這里是我的軍營,從此你便安全了。”她跳下馬鞍,耳邊聽見他柔和的聲音,“你先進去歇息,我還要重要的事情要做,與袁本初之間的賬必須得好好清算。”
阿笙明白機不可失,便點頭應了聲:“好。”
“夫人,你穿得過于單薄了。”他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而后給她系上。
阿笙安靜地接受他的關切,攥住脖頸上打著的結,抬頭看他:“一切小心。”
營帳里寂靜得只留風的回響,唯有角落里的一個背影站在不遠處,似乎在點著一支燭火。
那襲青衫映在燭火搖曳的一角顯得愈發清晰,如遠黛被大片大片成靄的云煙遮斷,卻依然聳立挺拔,遙遙可望。
“卞夫人?”正當她輕手輕腳走過去,冷不丁地郭嘉喚了一聲,倒教她吃了一驚,頓在原地:“郭祭酒怎么知道是我。”
這時他轉過身,清亮的眸里盛著笑意:“主公的爪黃飛電可從來不坐外人。”
許久時間不見,他看上去更加瘦削,那張面孔蒼白得近乎透明,像是頭頂那片勉強清晰的月色。
她心里一酸,暫時也無心回答他的玩笑話,這時郭嘉搶先占了話頭,問:“卞夫人可有見到荀諶先生?”
何止見到,能虎口逃生也是拜他所賜呢。
“見了他好幾面,不過能讓郭祭酒念念不忘的人,倒果真是一位奇士。”
“那嘉能否冒昧一問,荀友若是如何評價嘉的呢?”他眨了眨眼,眸子里像藏著閃爍發亮的星,似乎很期待地笑瞇瞇看著她。
“你不妨猜一猜。”
“嘉猜啊,”郭嘉瞇起眼睛,青衫的衣角被倏然鉆進來的風高高吹起,愈顯得脆弱卻如春日的蝶般恣肆飛揚,“嘉一定沒在他嘴里挨罵,不過肯定也不算什么好話,至少是在他眼里看來……咳咳。”
他的身體已經很虛弱了,未說幾句話便捂住口咳嗽起來,單薄得好像那風輕而易舉地就能折斷他的蝶翼。
她不忍地說:“你快先坐罷,要不我去幫你叫隨行的軍醫來看一看,他們醫術雖然不如華先生,但也總有些辦法的。”
他搖頭,但隨即也很聽話地扶著桌案坐了下來,坐定收回手時,阿笙無意一瞥,看見桌案上沾有明顯的猩紅色液體,但被他很快地用袖子內側擦去了。
她目睹著這一切,心里浮浮沉沉的很不是滋味,可又何嘗不清楚他的心思。
她便不去明著揭穿他,悶悶地道:“保重身體,荀諶說你是他見過最優秀的謀者,可不能不愛惜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