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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繡金云紋靴驟然映入眼簾,腳步匆匆地闖進狹窄逼仄的牢內,隨即在她面前站定。
阿笙抬起頭去瞧來人的臉,那人恰好蹲下來與她平視,然后她看見了荀諶。
他望上去似乎很疲憊,散亂黑發從未扎好的束發旁逸出來,額角與鼻尖亦沾滿了許多晶瑩的汗珠,身上的暗紅長袍也附著許多灰塵,好像走了很多路才匆匆忙忙趕過來。
略微喘了口氣,他突然伸手握住她的肩,盯著她惶恐而倦怠的眼睛:“我時間很短,需要你立刻回答我一個問題。”
她不解地望著他,“何事?”
“你想活命嗎?”
阿笙始料未及他這么風塵仆仆地闖進來,居然第一句就是問她這個問題。
她用力點頭,答案很明顯。
他沉吟半秒:“那我告訴你,你很不幸,曹孟德拒絕了袁冀州的條件,袁冀州今晚將拼盡全力與曹孟德最后一戰,開戰前會殺你祭旗。”
“拒絕了?”盡管她早知會是這個結果,但這句話的影響顯然蓋過了后面她自己的命運。
他果然還是做出了這個選擇,和自己料想的真是一分不差。她苦澀地想道,自己真是了解他。
驟然間,她覺得心臟空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塊,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手指不自覺地摳住掌心,掐出深紅的細縫來,那處斷指的傷口似乎也沒那么痛了。
荀諶很了然此刻她心里在想什么,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在他身邊這么久了,應該早就猜到他會怎么做。”
“是。”她直起身子,深吸一口氣,讓自己迅速平靜下來,語氣淡淡,“所以你這么急著過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親口來通知我,我要死了?”
他卻突然嚴肅,看著她說:“我是來告訴你怎么活。”
他居然是來救自己的。
阿笙覺得出乎意料,默不作聲地聽著他道:“今晚是你唯一能活下去的機會,若不按照我說的去做,便再也逃不出去了。”
他緊緊注視著她慘白的臉,眼神像是試圖喚醒沉沉欲睡的月夜,輕聲卻誠懇,“聽我說,兩軍混戰之時群龍無首,此時牢獄看管最是懈怠。我會用我的身份想辦法支走這些獄卒,待子時更漏一響,你便立刻往外跑,跑到西城門,那里會有人來接應你。”
此刻他的聲音和荀彧的很像,阿笙一時竟忘了點頭應答,只愣愣地盯著他這張記憶再深刻不過的臉。仿佛時光細致鐫刻的雕塑,慢慢地慢慢地清晰、凝固與幻化,逐漸描摹出和最熟悉的模樣極其相似的五官,悄然與印象重合。
但如今就連那眼底的溫柔也近乎一模一樣了。
見她一直發怔不說話,荀諶不禁無奈搖頭,晃了晃她的胳膊:“我說的你聽明白了嗎,阿笙?”
喉嚨里下意識含糊“嗯”了聲,荀諶動了動唇剛還想說什么,不提防被外面傳信兵驟起的叫喚聲打斷:“荀軍師,主公正急尋您至軍帳議事。”
荀諶匆匆應了一聲,來不及再說下去,把袖中一件黑色短裝便裳塞到她手里,抬眸看她:“記得換上這個,免得被人瞧見。”
阿笙與他的目光驟然相接,這才發現他的眼睛深邃得一眼忘不見底,仿佛是霧嵐遮住的墨痕殘卷,在無人可探知的地方絮語著過去的吉光片羽,并非全然是驕縱飛揚的氣盛。或者倒不如說,那些如日光般耀眼的神采不過是為了掩飾胸中跌宕丘壑的表面功夫。
她陡然一驚。
——若果真如自己猜測的那樣,他慣于用傲氣掩人耳目,那遮蔽的除了他所效力的主公,恐怕再不會有別人。
難不成,他與袁紹并不齊心?
“你為何要救我?”沉默了半秒,她試探著開口,一面窺看他的表情。
荀諶卻不回頭,徑直抬腳走出門外,大步流星:“這個問題你曾經問過了。”
他果然還是不肯回答,阿笙怎么也想不通他做這些到底是為了什么,究竟有無別的意圖。
但不管如何,活命要緊。且不去猜他在策劃什么,至少早晚都是死路一條,不如姑且信他一回,說不定他是真心誠意地施以援手。
想到這兒,她一刻也不敢耽誤功夫,趕忙換上他那件黑裳,將原來的舊衣服揉成一個團塞在草堆底下。
這時外面果然響起一片喧鬧與叫喊聲,那些看守獄卒的腳步聲都變輕了,像是在逐漸走遠。
她伸出腦袋往外張望了兩眼,發現那些人都消失在視線里。荀諶果然沒騙她。
在心里暗自慶幸著,隨著遠處更漏一響,阿笙重重推了一下門,如她所料,牢門沒有被鎖上,隨著手上的動作“嘩啦”一聲開了。
回身把門關上,她四下環顧了幾圈,確認無人看守后輕手輕腳地跑到甬道盡頭,選擇從旁的一個小洞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