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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笙沒點頭也未搖頭,只呆呆地盯著他的眼睛,鼻子里堵著大片如沉重積雪般抹卻不掉的酸澀,聽見他繼續(xù)說:“騰蛇乘霧終為土灰,我也終究要死的,只不過是或早或晚的區(qū)別罷了?!?
“你不必再用一些違心之論來作安慰,我豈會不了解你啊,你還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沒有做,還有這么大的江山想要攬入懷中,更何況你還有我。你不會死的,我明白的。”
她努力從有限的頭腦里擠出詞語來反駁他,更不如說是寬慰自己,甚至近乎語無倫次。
他揚(yáng)眉笑起來:“你既然知道我的心思,那就更不用害怕,我也舍不得死啊。再說,生死有命壽數(shù)天定,也由不得我曹孟德一個人說了算。”
“但……”她張了張嘴想回答他,這時一襲青衫忽然飄入視線,煙灰色的大氅蓋住年輕人單薄的身軀,悠悠倚在門外,笑意清淺地道了聲:“卞夫人,主公該走了,嘉也來向你道別。”
青年似鬼,來去無蹤無影,淡淡的笑容愈發(fā)顯得臉色蒼白如紙,像是夜里漂蕩如煙塵的魅。
可他又真真切切屬于人類,抱臂而立,恍若不歸于凡間的世外瀛洲里以桃葉煮清酒的閑散仙人。
“我走了?!辈懿俎D(zhuǎn)過身。
他要走了,還有僅僅半尺的距離,他的背影就要徹底地消失了,逐漸在海棠交結(jié)的枝葉下化為模糊不清的黑影,在心上一寸寸地剝離與破碎。
一定不會是最后一面。
她在心里不停地默念,或者不如說是祈禱。但恐懼還是如潮汐襲卷水岸般鋪天蓋地而來,漫過那點僅剩殘存的僥幸和無謂的自我安慰,在全身神經(jīng)里敲擊震顫與慌張的鼓點,迅速地打破幻想。
“阿瞞。”她終于無法克制,突然大聲叫住他。
他好像早就在等她這聲叫喊一般,話音剛落的一瞬間,立即轉(zhuǎn)過身與她視線相觸,看見阿笙提起裙擺跑到面前,隨即踮起腳一把抱住了自己。
人們說熱切的擁抱往往比親吻更能表達(dá)心情的真實,阿笙以前還不確定,如今親身經(jīng)歷方信得真了。
她很想就這么一直抱著他,直到他錯過不得不走的時刻,干脆貽誤戰(zhàn)機(jī)就此留下,或許就不會離開了。
但很顯然這樣的想法幼稚可笑,只在她腦海里停留了一秒隨即揮之而去,她為他是曹孟德慶幸,可眼下卻最遺憾他為什么會是曹孟德。
阿笙想,倘若他不是曹操的話,或許還能滿足她的私心與愿望。然而偏偏他就是他。
躲在他的懷抱里,阿笙感覺此刻的自己如同一只被庇護(hù)的鳥兒,世界已是兵荒馬亂硝煙四起,而自己卻仍在茍且偷安,希冀眼前的溫暖能保住自己一輩子。
曹操從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靜靜地與她擁抱,似乎是在等待她先開口。
如果允許,她前所未有地想永遠(yuǎn)沉默下去。
然而猝不及防間,洪亮的金鼓與鏑鳴瞬時打破許都的清澈長空,眨眼間響徹所有人的耳膜,驚醒一切還在睡眠中朦朧惺忪的百姓。
士兵蓬勃的列隊集結(jié)聲與戰(zhàn)甲撞擊聲頓時響起,就在不遠(yuǎn)處的點將臺,傳來年輕的將軍鼓舞士氣的動員信號,在空氣中點燃灼熱而迫不及待的氣息。
大軍該開拔了。
她非告別不可了。
“活著回來。還有,”她試圖把眼淚硬生生咽回去,抽了一口氣,“我永遠(yuǎn)相信你?!?
她想起那好多年前那一次他將要行刺董卓的前夜,也是這樣的暮秋,草木搖落盡化作了白霜,染得地面一片華發(fā)的顏色。
那時的他年輕得才剛剛二十歲,穿耀眼的華麗紅裳,恣意驕縱,飛鷹逐馬,在洛陽街頭留下傲氣自矜的笑聲。
自己心里一面討厭著他經(jīng)常隨意戲謔的輕浮,可一面又隱隱約約地忍不住想多看見他,特別是他臨行前來向自己道別的時候,她仿佛是魂不守舍,一整日都心思不寧,滿心滿眼里都是他說“阿笙姑娘,要是我沒能回來,你以后會不會把我給忘了?!?
不會的,永遠(yuǎn)不會。她早已作了答案。
即使到了如今,聲音還是不可抑制地化成顫抖,混著淚水在臉上滾下來。
眼淚真的是熱的,直把冰冷的臉頰燒得滾燙,她憋住了沒有發(fā)出抽噎的聲音,只克制地在哭。然而還是讓他察覺到了。
他憐惜地微微俯身去看她的臉,抬手用灼熱的指腹輕輕抹去那些黏糊的淚滴,低聲說:“別哭了?!?
“走吧。”她輕輕推了推他的手臂,隨即低下頭不再去看他。
“保重?!彼邢胝f的此刻都只化作了兩個字,承載了太多東西。
耳邊的腳步聲和衣袖的摩挲慢慢遠(yuǎn)去,似乎已經(jīng)消失了。
這時阿笙終于鼓起勇氣抬起頭,望見天邊還留有黑夜殘余的霧蒙蒙的星,以及跳動的不安曙光,還有飄流著頭顱與尸首的血流成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