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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步入張繡的地盤,阿笙就渾身不適,后背直冒冷汗。三年前的事情仍如鯁在喉,若不是想來試探賈詡的口風,她豈會再來這個讓自己心有余悸的地方。
悄悄跟在劉曄為首的使臣之后,她也隨眾人入座。
“又見面了,卞夫人。”蠱惑的嗓音慢悠悠響起,似乎還泛著玩味的謔笑,卻無意如一陣霹靂砸往她的心頭,震得阿笙渾身一抖。頭腦驅使著下意識后退幾步,忍不住倒吸涼氣。
顫巍巍抬眼,正對一雙深紫色的妖異雙眸,以及那張俊美卻冷冽的面孔。
宛如冰山上的寒霜,明明神態淡然自若,卻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感。
她顫了顫嘴唇沒開口,看到微笑緩緩浮現在他的唇邊,旁若無人地笑道:“許久不見,卞夫人還是這么美貌,一點都沒變呢。”
他話說得莫名其妙,令她張了張嘴,不知該怎么回答。額頭青筋暴起,她很想把之前心里醞釀的惡語罵出口,但話到嘴邊硬是忍住了——他現在不僅僅是賈詡,更代表著張繡,最重要的,是張繡及其兵馬的支持。
臉頰抽了抽,阿笙只能把這口咽不下的氣塞回心里,眼睛狠狠地瞪著他,怒目相對。
“今日張將軍設宴,還望貴客們不嫌宛城敝地的俗物鄙陋,能夠盡興而歸。”
他卻像視而不見似的,甚至愉快地淺淺勾唇,微笑著將目光移開后環顧眾人,揚手招呼大家坐下。
張繡也隨即盡主人之誼示意侍仆端盤,率先斟了滿滿一壺酒,舉杯邀飲:“張某在此先敬大家一杯!祝各位安樂福康,壽祿雙全!”
然后一飲而盡,眾人見狀,連忙紛紛舉起手中的青銅酒樽,哈哈笑道:“吾等也祝張將軍與賈軍師諸事順遂,平安如意!”
宛城地方雖不大,廚子卻一頂一的好,鹽灼醉蝦的手藝極其精妙,品來令人回味無窮。
于是阿笙暫且壓抑心里悶悶的不快,專心吃起盤中美餐佳肴,不料正當她剝著蝦時,冷不丁耳邊竄進一陣陰陽怪氣的聲音:“卞夫人好興致。”
手里的蝦殼差點沒抖掉,她驚慌地抬頭望去,又正對賈詡那雙暗紫水晶般的眼眸,深邃得令人一眼望不到底。
她努力克服心底涌起的恐懼與憎惡,鎮定應道:“是。”
聞言他饒有興致地瞇眼:“這可是宛城最好的廚子所烹飪,在下特地為夫人指定的美味。”
“謝謝。”
他這是什么意思,知道自己很能吃嗎?
忍住翻白眼的沖動,她在心里嗤笑一聲,又看到他不急不慢地夾起盤中的魚肉,邊慢悠悠說:“夫人客氣了,不過是在下應當做的罷了。”
天啊,還有能比這更尷尬的對話嗎……阿笙在心里腹誹,面上卻只能保持禮貌性微笑,機械地客氣回道:“勞煩賈軍師了。”
賈詡似乎摸透了她的心理活動,也沒繼續這場毫無意義的交流,臉上微微一笑,隨后牽過身后一個淡妝打扮的少女的手臂,像是跟她說了什么。
少女立刻會意,竟徑直走到阿笙身旁彎腰見了個禮,在后者不解的目光中低低道了聲:“卞夫人好。”
阿笙不知道這少女舉動為何,也不知她是誰,茫然間聽到賈詡的介紹:“她是在下的小女兒,今年方才及笄,先來見過卞夫人。”
聞得此言,阿笙忍不住仔細打量了眼面前的少女,見她穿一身緋紅錦緞襦裙,看上去亭亭玉立,修長的眉細如柳葉,一雙杏眼泛著漂亮的深紫色,倒像極了賈詡。
想不到那樣陰暗的人,居然有個如此清秀有禮的女兒,她不禁暗自感嘆了會兒。
“你喚什么名字?”
少女恭敬地躬身,微微站起來,聲音如檐角被風吹動的鈴鐺,清脆悅耳:“小女名喚荼靡,荼靡花的荼靡。”
“荼靡……好聽的名字。”阿笙細細品味了番,再次情不自禁地觀察著她的五官。
視線描摹她清晰柔和的臉龐輪廓,下巴雖尖卻并不顯纖弱,反而平添了特屬于這個年紀的活潑。
她的兩腮還綴著淺淡笑靨,如桃花般的色澤動人而天真,笑起來很好看。
阿笙不由得也回以微笑:“真漂亮。”
雖然她不太明白為何賈詡要給女兒起個這樣的名字——荼靡雖美,然而開到荼靡花事便已是暮春,再爛漫再盛放也不過是眨眼云煙,一切短暫如曇花罷了。
“謝卞夫人夸贊。”荼靡謙恭地俯身道謝,眼里閃過被夸獎后的興奮,阿笙不禁一笑,幸好她沒遺傳到父親的深淵城府,還是如此單純真摯,姑娘的嬌憨是世上最可愛的美好。
“你母親呢?”
“家母身體一直抱恙,聽大夫的囑咐正在家養病,故而無法出來見客,還望夫人見諒。”
阿笙連忙搖頭:“無妨無妨,實是我冒犯了才對。令堂可是涼州人氏,與賈詡……不,賈軍師一樣?”
荼靡應了聲“是”,雖不明白她問這個是何意,但還是斂衽回答:“家母與家父皆是涼州人氏,外祖家與父親府邸相隔不過半里。”
“這樣啊……”阿笙遺憾地嘆口氣,“西涼女兒果然出美人。那你父親與母親年少結發至今,想必應該很恩愛吧?”
“小女自出生時便與母親生活在一起,在十歲之前從未見過父親。五年前,父親才把我們接到這里來,他對我很好,對母親卻一直很冷淡,我問母親為什么,她卻只是沉默不肯和我多說,小女便想……這一切怕是都有緣故的罷。”
到底是女孩心性,沒有半點遮掩地把塞在心底的不滿向一個剛認識不久的人脫口而出,眼眶卻偷偷紅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