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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協喏喏地揮手,示意群臣從地上起身,“愛卿平身。”
隨即他瞥眼身旁內侍,小黃門們會意,執起拂塵高喊:“宣歌舞,奏樂!”
伴著這聲宣報,盛裝打扮的歌女舞姬們魚貫而入,盈盈向眾臣深施一禮。
劉協微微點頭,她們開始一齊撥弄琴弦,柔和而不失莊嚴的雅樂頃刻響徹殿內,飄飄蕩蕩的輕紗曼袖揮起秋日清風,珠翠香氣縈繞鼻尖,恍若天上仙子。
然而縱然有如此美妙的長袖之舞,眾人仍是懾于皇位旁紅衣男子的威勢,戰戰兢兢,不敢多吭聲半句。
曹操見狀,瀟灑地大袖一拂,執酒敬向場下群臣,沉穩有力的聲音瞬間傳來:“諸位莫要拘禮,我曹孟德,在此敬諸位一杯!還望諸位能暢飲盡興,享杜康之樂。”
見他率先仰首盡了杯中酒,眾人才敢放下膽子,紛紛也站起身端起手中酒爵,謙恭謹慎地飲下醇醪。
見此一幕,伏完的臉色更青了。
這大漢朝臣皆只敬曹司空而不尊陛下,唯待前者一聲令下才敢開宴,豈有此理。
他目光偷偷地再次瞥向劉協和女兒,卻只見伏壽小心搖頭,手指搭在唇上做出噤聲的動作,分明是讓父親不要輕舉妄動的意思。
而劉協目光陰郁,看不清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只木然地隨著群臣端酒飲酒,如一只任人擺布的機械木偶,孱弱僵硬。
如此酒過了兩巡,大家才敢稍稍活絡了些,目不轉睛地盯著美艷的舞姿直看。
六旬老將軍段煨酒一下肚,醉意忽而涌上腦袋,見其中的美貌舞女嬌俏動人,他頭腦一熱便忍不住雙眼發直,大聲夸贊道:“這宮里頭的舞樂果然也是外面比不上的,瞧這八佾個個都是體態柔媚。老夫記得,靈帝在時有位妃嬪極擅折腰舞,老夫曾有幸欣賞過一回,那可真是風姿絕妙世間少有哪,可惜現在老夫記性差了,著實記不清她的臉了。”
這時,周圍頓時傳來一聲抽氣。
原是旁邊侍立的一位老宦官,聞得段煨的話后驟然變色,急忙瞅了劉協幾眼,見后者愣愣并無反應,才提起膽子走到段煨跟前,趁為他添酒的間隙,便瞟著劉協邊附在他耳側小聲提醒:“老將軍休再胡言,那位正是早已故去的王太后,是當今圣上的母親,您怎可在此地提及如此宮闈秘事,這豈非當眾損及陛下顏面?”
“啊?”段煨立刻一拍腦門,扯出尷尬的大笑以掩飾不安,當下端起酒樽咕嚕咕嚕灌了一大杯,抹了把嘴角,“本以為那樣歌舞環繞的盛世之景不會再見了,不想得賴司空擁戴陛下,老夫在此刻依舊能品味到如此雅樂,還是依靠司空定鼎漢室之功啊!司空實乃天降漢室之幸,社稷之恩,百姓之福啊!”
他趕忙用阿諛奉承給自己打圓場,全然沒注意到劉協夾箸的手顫了顫,不提防差點落在地上。
曹操的眼里同樣有一抹意味不明的光芒閃過,他坐在劉協龍椅之下,像是不經意地望了這口無遮攔的段煨一眼。
瞬間,目光猛得一暗。
“老將軍醉了。”他微微偏頭,將不悅抑制在沉沉的聲音里,輕輕抬手,“來人,將老將軍扶回府邸好生休息。”
他一開口,歌舞立刻識相停止,大殿頓時安靜一片。
“司空何出此言?老夫明明清醒得很。”這老頭子絲毫不會察言觀色,還想堅持著站起身,兀自伸長脖子搖搖晃晃地申辯。
曹操非但沒有露出慍色,反而揚唇笑起來,指節在桌上饒有興致地輕叩,“老將軍都醉到說起糊涂話來了,安能說不醉?還是早些歇息著,明日孤便派兵護送老將軍前往淮南駐守,袁術新破,軍心不穩,還是得仰仗老將軍這樣德高望重的名將,方能做我大漢藩屏。”
此令一下,眾臣盡皆失色。
這不明擺著是要外放段煨的意思么?
“想那段煨一世功臣,有誅滅董卓扶漢室的功勛,居然要淪落到地方上做個區區守將了。”有官員小聲竊竊道。
“司空莫非很忌憚他剛才所說的言語,方才這般惱怒罷。”
“在下看哪,是司空明著表態了自己的立場,他是不會僭越了陛下驕矜自己功勞的,也能讓陛下信任他的忠心。”
他們在一邊交首接耳,那邊段煨頓而面色發漲,脖子青筋直冒,不甘地沖曹操大叫:“老夫誅李傕破董卓,戰功赫赫,司空憑何外放老夫擔任區區閑職?老夫不服!還請司空給個讓老夫心服口服的理由!”
“是么?”曹操漫不經心地掃了最上首的劉協一眼,后者霎時如被雷擊中打了個哆嗦,嘴唇駭得發白,“那還是讓陛下決斷吧。”
見曹操把燙手芋頭扔給自己,劉協頓時冷汗流了滿背,嘴角不禁抽搐幾下,猶豫地看向段煨,眉目揪緊露出很痛苦的神色,良久才緩緩道:“那……段老將軍年事已高,朕體恤你功勛卓著,封你為鎮北將軍加安定侯,不日就去赴任罷。”
他揮揮手,似乎不敢再望滿臉失望的段煨一眼,示意周圍武士將后者帶下去,一面仰脖將杯中御酒飲得干干凈凈。
只聽殿下發出斷斷續續的幾聲“陛下”“陛下”,段煨的聲音慢慢消失不見,劉協才敢喘口氣,扯開嘴角向眾人笑道:“列位愛卿莫要拘束,繼續宴席,來人,再獻上樂舞助興。”
話音剛落,清脆的“哐當”聲打破寂靜,一只琉璃盞掉落于地,碎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