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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悲哀地望了她一眼,手里的湯碗倏而掉落,淌了一地的褐色藥液映入阿笙驚惶的瞳孔。
“爹,你怎么了?”
他忽然喉嚨一啞,苦澀的眼淚剎那間滾滾而下,老淚縱橫:“女兒,是爹一直對不住你,是我沒能耐,沒讓你過上好日子。當初狠心把你發賣,如今這把老骨頭還要拖累你,害我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兒去樂坊那種地方當歌伎。”
他扯住阿笙的手腕,語氣哀哀欲絕:“可憐我的女兒一直在受罪,你的命怎么這么苦啊。”
“身在亂世,命不由己。女兒從來都知父親苦衷,您無需自責。”她一時半會也想不出別的話來安慰他,蹲下身把湯碗碎片小心翼翼地撿起,收拾在一旁。
爹爹抹了把眼淚,朝她嘆口氣:“若你能尋得一個好人家,不求富貴騰達,只要能真心真意待你好,那爹死了也能瞑目了。”
“您不要再說那些不吉利的話,等郎中過來為您診病開了藥您就好生安心養著,家里的事都有我。”
她低著頭給父親的床褥料理好,去房前的田圃里澆灌茭葉菜,棕色土壤堅硬硌實,阿笙便用鋤頭松動些泥土,好讓菜根有空隙呼吸。
日上三竿,她早已汗水淋漓,但眼下也顧不得這些,還要趕緊干完活煮飯做炊。
正當她專心捋袖干活之時,籬笆外小秉突然從外面沖了回來,阿笙抬眼見弟弟面色驚慌額頭直冒冷汗,雙手不住地發抖,不知他是出了什么事情,詢問道:“郎中找來了嗎?”
小秉連連搖頭,一雙大眼里滿是鋪天蓋地的懼怕與絕望,好像遭遇了什么飛來橫禍般身子都僵住了。
他支支吾吾地道:“醫館今日沒開門,我去的時候大門都鎖死了。”
“那明日再去也無礙,你何必如此驚慌失措?”阿笙見他這副吞吞吐吐的模樣,心里不禁漫過奇怪與疑心。
小秉仿佛沒聽見她的話,雙腿打顫發軟,頃刻間就坐在了泥地上,雙臂交叉緊緊抱住自己的肩膀,語氣竟像是在乞求什么,無助而害怕,“他找不到我,他一定不會找不到我。”
阿笙真的是越聽越糊涂,但看弟弟這副弱小孤獨的樣子不由得心生強烈的憐憫。
她蹲下身子盯住他,“你有什么害怕的事情盡管和姊姊說,姊姊一定會想辦法。”
小秉不敢去看阿笙的眼睛,痛苦地瘋狂搖頭:“阿姊——”
話音未落,一行人馬突然來到院門口,一個男人陰沉嘶啞的聲音在他們耳畔驟而響起。
“卞秉,老子總算找到你家了。”
阿笙聞言抬頭看著面前的不速之客,頓時如遭雷擊,慌亂得趕緊斂目裝作沒看見來者。
這人竟是那日欲輕薄于她的陳留太守張邈。他怎么會特意來尋小秉?
阿笙忽而想起前些天弟弟肩上那道血淋淋的傷痕,強烈而敏銳的直覺告訴她,正是這個張邈傷了小秉。
張邈沒注意到一直低著頭的阿笙,徑直走向跪在地上驚慌失措的小秉,身上咔咔的金玉飾物之聲撞擊眾人的耳膜。
“你小子那天居然還敢反抗老子?那日被你跑了,現在你可跑不掉了吧。”
他一把揪起小秉的衣領,惡狠狠地瞪向后者,眼里盡是邪惡的欲念與猥瑣:“還不快跟老子回去乖乖地做老子的僮仆?不然你那個癆病爹爹等著去死吧!”
小秉雖是一語不發,但在聽見張邈說到爹爹時心都猛然揪起,目光里透出刻骨的恨意。
他趁張邈不注意,瘦弱的身軀拼盡全力把這個猙獰冷笑的惡魔往后一推,絲毫沒有防備的張邈霎時后腦勺撞到了籬笆欄,用手抹去一把溫熱的鮮血映入眼簾。
“小子你敢?”他惱羞成怒地拔劍就要往小秉身上砍去,阿笙見狀,立刻毫不猶豫地握緊手中的鋤頭擋住那來勢洶洶的一劍。
對手力氣頗大,她虎口被磨出細微的血跡,痛得攥緊了手心。
“你敢傷害我弟弟?”
張邈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抗震驚之余,視線也轉向了她,他這才注意到了阿笙的存在,眼睛倏然一亮,隨即猥褻的笑容又掛在他那張臉上。
張邈收起手中的劍,玩味地打量阿笙:“弟弟長得不錯,沒想到你這美人就是他的姐姐啊。不如,你給我做小妾,我饒你弟弟不死,還有你那癆病老爹我可以出錢給他醫治。”
他停了停,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仔細考慮考慮,這可是別人八輩子都求不來的好事。”
阿笙心里泛起波濤般翻滾席卷的厭惡,她剛想反駁他的無恥要求,屋里卻傳來爹爹猛烈的咳嗽聲,他居然拖著自己久病未愈的身子骨,顫顫巍巍地拄著拐杖走出瓦屋。
他顯然已經聽到了外面發生的一切,滄桑的臉龐因為劇烈的氣憤漲得通紅,瘦骨嶙峋的手憤怒地指著不可一世的張邈:“我寧可拼了這條賤命,也不會任我的孩子受你這個殺千刀的狗官欺辱!”
“老東西你!”張邈頓時勃然大怒。
“爹——”不等張邈即將發泄怒火,阿笙開口打斷了兩人。她的聲音很沉著,冷靜得令爹爹也驚訝地看她。
“女兒嫁給他便是。”阿笙鎮定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