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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自己,陳平安覺得身為三境練氣士,如何平易近人都不過分。

高陵和另外一個武夫宗師走出行亭,就站在那邊,也不退回到有火光搖曳的行亭內。

于是陳平安就善解人意道:“孫道長,我覺得對方不是易與之輩,面相瞅著就不善,我們還是繞路吧?”

孫道人如釋重負,點頭道:“我們修道之人,不做意氣之爭。”

于是四人準備離開這條羊腸小道,不承想那邊走出一個風流倜儻的錦衣年輕人。年輕人腰間別有一支晶瑩剔透的羊脂玉笛,入冬時分,還手持一把并攏折扇,輕輕敲擊手心,笑望向道路上的四人:“相逢是緣,何必著急趕路,不如來亭中一敘?”

一看到那個腰別笛子的俊逸年輕人,陳平安就難免想起在蒼筠湖打過交道的何露,被黃鉞城城主葉酣藏藏掖掖的高徒兼嫡子。何露與那寶峒仙境的晏清,曾是享譽十數國的金童玉女。

狄元封壓低嗓音說道:“看模樣,是北亭國最著名的那個小侯爺了。”

北亭國雄毅侯獨子詹晴,是一個出了名的風流子多情種,朝野上下,口碑毀譽參半。勾搭了北亭國的大家閨秀,就被一國士林大罵,筆伐口誅;若是勾引了別處水霄國或是芙蕖國的權貴女子,北亭國整座江湖便都要大聲叫好。至于這個小侯爺本身,似乎從未有過涉足習武或是修行的傳聞。

這會兒無論孫道人和狄元封如何打量,也瞧不出對方底細,反正瞅著腳步輕浮,言語中氣不足,多半是在那脂粉陣刮骨刀下樂在其中的王侯之家浪蕩子。

陳平安也沒能看出這個北亭國小侯爺的深淺,那就更需要小心對待。

那個小侯爺拉下臉,說道:“怎么,四位山上神仙,倚仗身份修為,給臉不要臉?非要我跪地磕頭求你們,才肯賞臉?”

陳平安有些感慨,如果不是對方靠山夠大,那么能夠活到今天,一定是祖宗積德了。

不過由此可見,水霄國云上城與彩雀府,確實算是厚道的山上門派。不然這兩個門派的譜牒仙師,如果數百年來一直行事跋扈,哪有山頭附近這些權貴公孫作威作福的份?早就吃過虧挨過打,夾尾巴乖乖做人了。至少也不該在一撥狹路相逢的陌生修士面前如此強勢,這都算在自己腦門上貼上“求死”二字了。

孫道人和狄元封心聲交流過后,還是打算繞路避讓。如果這還會被對方追殺,無非是放開手腳,搏命廝殺一場,真當山澤野修是吃齋念佛的善男信女?

就在此時,從那座荒廢無數年的破敗行亭中走出一個身姿婀娜的年輕女修,身后跟著一個幾乎沒有呼吸氣息的佝僂老人。

女子瞥了道路上進退失據的四人一眼,向那個小侯爺笑道:“算了,一伙碰運氣的野修而已,讓他們過路便是。”

詹晴點點頭,和女子一起走回行亭,高陵與那侯府扈從也都讓出道路。

一行四人這才繼續趕路,經過行亭之時,孫道人只覺得背脊發涼。誰都目不轉睛,不會多看一眼亭中光景。

狄元封有些心情凝重,此行尋寶,這么個變數可不算小。

等到四人走遠,行亭之中,詹晴便又是另外一副面孔,手持枯枝,撥弄篝火,淡然道:“這些野修都不麻煩,麻煩的,還是云上城沈震澤的兩個嫡傳弟子,此次哪怕不是沈震澤親自護道,也該會出動那個龍門境供奉。尤其是彩雀府那個掌律祖師武峮的脾氣,一向不太好。說來說去,其實還是日后要小心與這兩個鄰居交惡,不在洞府機緣本身。”

女子嫣然笑道:“日后?我幫你走一趟彩雀府和云上城不就行了。”

詹晴抬起頭,無奈道:“白姐姐,哪有這么簡單的事情。咱們山下,求的是長長久久的安穩日子,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然后詹晴微笑道:“不過等到白姐姐躋身地仙,又是兩說,我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原來這個小侯爺年少時便已認識了上一次返鄉的水龍宗白璧,這個芙蕖國皇帝陛下都要以禮相待的女修。此后雙方一直書信往來。

白璧此次對于洞府機緣,就像狄元封三人猜測的那樣,哪怕是在芙蕖國境內,依舊興致缺缺,只不過剛好是來見詹晴,才有了這趟訪山尋幽,也算是無形中當了這個北亭國小侯爺的護道人。詹晴亦是修道之人,而且師傳相當不俗,不過他師父是一個性情乖張的元嬰野修,詹晴早年能夠成為此人弟子,其實歷經劫難,當年也是給折騰得半死不活后硬生生熬過來的,其間艱辛,詹晴甘苦自知,實在是不足為外人道也。白璧正是知曉此事,才會與一個世俗小國的侯爺之子長久聯系。不然當年看一個粉雕玉琢小娃兒的那點喜歡,早就在修道生涯之中煙消云散了。

后來靠著詹晴和白璧合力牽線搭橋,那個元嬰野修才在水龍宗那邊當了個掛名供奉。

雙方各取所需。白璧算是為祖師堂立了一功,還得了一件法寶賞賜。

不過此次再見到詹晴,白璧還是有些別樣的歡喜。

不承想當年那個被抱在懷中的可愛稚童,已經如此俊俏了。在詹晴死皮賴臉糾纏后,白璧私底下便和詹晴有過一樁約定:若是有朝一日,他們雙雙躋身金丹地仙,她便與他正式結為神仙道侶。如今詹晴雖然還只是洞府境,但其實已算一等一的修道美玉了。

至于如今那些被詹晴金屋藏嬌的凡俗女子,在白璧眼中,又算得了什么?十年一過,姿色衰減,三十年再過,白發蒼蒼。

何況詹晴此人,道心堅定,對待所謂的人間佳麗,其實更多還是少年心性的玩鬧,如那收藏大家收集字畫珍玩,沒什么兩樣。

不過來年等到詹晴躋身龍門境,有望結為道侶,詹晴若是還敢不知輕重,處處留情,沾染紅塵,就得小心道侶不成,反而變仇家了。所幸詹晴不是那種蠢人。

白璧忍住不告訴詹晴一個真相。那就是她當下其實已經躋身金丹境,已經屬于真正的山上得道之人。所以哪怕不依靠水龍宗弟子這一身份,沒有任何元嬰修士坐鎮的云上城和彩雀府,都有理由忌憚她幾分。

白璧從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物,然后伸出手掌,那條青綠如玉雕而成的小魚,便沿著手心爬到她手指之上,微微仰頭,面朝詹晴。詹晴直覺敏銳,頓時悚然。

白璧以手指輕輕彈擊小魚頭顱,后者這才溫馴趴下。白璧笑道:“這是我們水龍宗那座深潭獨有的牛吼魚,百年一遇,聲如雷鳴,被小家伙面對面吼叫一聲,威力不亞于承受地仙一擊。這是我剛剛得到的宗門賞賜,回頭你我分別,再送給你。”

詹晴神色不變,轉頭凝視著那個火光映照下的動人女子,輕聲道:“很希望此生此世,牛吼魚就這么一直留在白姐姐手中。”

這個小侯爺的言下之意,當然是唯有相逢無別離。

白璧臉色羞紅,嗔怒道:“油腔滑調!修行不濟,花言巧語的本事倒是一等一!”

詹晴神色十分無辜。

孫道人一行,除了不茍言笑的黃師,都察覺到了其余兩位的那份戰戰兢兢。

陳平安率先開口打破沉默,免得孫老前輩尷尬嘛。他問了很理所當然的問題:“孫道長,這個鈴鐺,可是聽妖鈴?”

孫道人點頭道:“撿漏而來,品相一般,洞府境妖物靠近,此鈴都可發聲。”

陳平安驚嘆道:“這可值不少神仙錢,沒有一百枚神仙錢,肯定拿不下!”

孫道人笑道:“差不多吧。”

竹杖芒鞋的狄元封這會兒還是有些心情不悅。因為那個北亭國小侯爺,長相皮囊都讓他有些自慚形穢,而且這種讓自己如履薄冰的訪山探寶,對方竟然還有心情攜帶女眷,游山玩水來了嗎?!關鍵是那個姿容極佳的年輕女子,分明還是個擁有譜牒的山上女修!道理淺顯,山澤野修的女子身邊能夠有兩個強勢武夫心甘情愿擔任扈從?

至于黃師,依舊面無表情,老老實實背著大行囊,走在隊伍最后。

四人路過行亭后,愈加健步如飛。百余里蜿蜒險峻的羊腸小道,對走慣了山路的鄉野樵夫來說都不容易,可四人卻如履平地。

這便是修行的好。再崎嶇難行的人間道路,修行中人,來往無忌。

世間多風波險惡,修道之人仿佛隨意伸手便能抹平。

至于修道路上的種種憂患,大概算是已經站著說話無須喊腰疼。

此去百余里山路,再沒遇到任何人。

粗略會一些堪輿術的孫道人,很容易就辨認出了山勢,然后帶著身后三人來到一處幽靜崖壁處。石洞深邃幽暗,無石碑也無刻字,崖壁兩側掛滿薜荔,此物在世俗草木當中,相對能夠穩固山水。孫道人摘下一片蒼翠欲滴的薜荔綠葉,在指尖輕輕碾碎,嗅了嗅,點了點頭,卻沒有多說。隨后孫道人開始散步,時不時跺下腳,最后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掂量了一下,然后轉頭笑問道:“道友,你既然能夠畫出撮壤符,想必對于世間土性,十分熟稔,可有獨門見解?這對于我們進入府邸,可能會有幫助。”

陳平安面露為難。

狄元封瞇起眼,黃師也看向了這個露怯的黑袍老人。

陳平安嘆息一聲,走出數步,腳步各有輕重,似乎在以此辨認泥土,邊走邊說道:“那就只好獻丑了,委實是在孫道長這邊,我怕惹來笑話,可既然孫道長吩咐了,我就斗膽擺弄些小學問。”

陳平安停步蹲下身,拈起一點泥土,輕輕一拋,然后握在手心,攥拳摩挲一番后松手,然后起身換了幾處地方,動作如出一轍,最后說道:“果然是被洞府流溢出來的靈氣浸潤了最少三百年之久的風水土。由于水氣陰沉,遠遠重于尋常泥土,世間陽間住宅地基,或是好似陰間宅邸的墳塋,若是添加此土,是可以幫著藏風聚水的。”

說完之后,三人就看到黑袍老人告罪一聲,說是稍等片刻,然后火急火燎地摘下斜挎包裹,轉過身,背對眾人,窸窸窣窣取出一只小瓷罐,開始挖土填裝入罐,只不過揀選了幾處,都取土不多,到最后也沒能裝滿瓷罐。

這一幕看得孫道人都差點沒忍住,也要一起發財。只是一想到自己如今是雷神宅的仙師,孫道人這才沒跟著挖土。

陳平安重新挎好包裹,拍了拍手掌,笑得合不攏嘴:“賺點小錢,見笑見笑。”

狄元封這會兒終于可以確定,這老家伙要是一個譜牒仙師,他都能把手中那根暗藏一把軟劍的竹杖吃進肚子,連竹子帶劍一起吃!

然后三人就看到這家伙在犯愣。

孫道人只好提醒道:“道友,進入這座府邸,是不是應該取出一張破障符?”

雖說此處府門第一道禁制只是常見的山水迷障,類似鬼打墻,已經被前邊那撥先到卻沒好命先得的替死鬼破去,但是接下去的機關,才是要命的關隘。可小心起見,當然還是需要破障符開路,再說了,破障符又不花三個人的錢。

陳平安一臉沒什么誠意的恍然大悟,拈出一張尋常黃紙材質、金粉作符砂的破障符。

只是陳平安很快便轉頭看了眼來處道路,為難道:“那個小侯爺,可就在咱們后頭不遠。”

狄元封笑道:“若是這都不敢爭先,難道得了寶,事后遇上了小侯爺,咱們就要雙手奉上?”

陳平安這才雙指輕輕一抖,破障符砰然燃燒起來,照亮了洞府道路。

然后他沒有率先走向洞窟,而是拈住那張燃燒緩慢的破障符,遞向狄元封,諂媚笑道:“還是秦公子帶路吧?我這把老骨頭,可吃不住半點疼,若是不小心被兇險機關傷到了筋骨,其實還好說,可萬一壞了大事,便不美了。”

狄元封望向一旁正在打量洞窟頂部石壁的黃師,后者倒是沒有猶豫什么,接過那張山水破障符,率先走向洞窟深處。

一行四人,蜿蜒前行數里路之長,依舊不見盡頭。涼風颼颼,卻沒察覺到有半點陰煞之氣,這讓孫道人心中稍安。

這處仙家洞府的舊主人,定然是一個宅心仁厚的譜牒仙師。雖說禁制之后,又有可以奪人性命的機關,可事實上第一道鬼打墻迷障,本身就是善意的提醒,并且按照唯一一個逃出生天的野修所言,迷障不傷人,兩次進入,皆是兜兜轉轉,時辰一到,就會迷迷糊糊走出洞窟,不然換成一般無主府邸,第一道禁制往往就是極為兇險的存在,還講什么讓人知難而退,山上修行之人,擅闖別人家宅邸,哪個不是該死之人?

四人行走極為緩慢小心,又走出足足半個時辰,這才來到一座寒意森森的洞室。

孫道人好說歹說,才讓黑袍老人又拈出了一張破障符,照亮道路,同時以防邪祟埋伏。

在此期間,孫道人看在那張符箓的分上,更是珍稀自己性命的緣故,與那個姓陳的道友仔細說了些此行禁忌。這可都是先前那撥野修用兩條道友性命換來的。

孫道人當然不希望這個家伙一個沖動,就觸發機關,連累他們三人一起陪葬。

四周青石墻壁之上,皆有色澤如新的彩繪壁畫,是四尊天王神像,身高三丈,氣勢凌人,天王怒目,俯瞰四位不速之客。

四尊栩栩如生的神像,分別手持出鞘寶劍、懷抱琵琶、手纏蛇龍、撐寶傘。

眾人腳下是一個八卦陣,上面雕刻有雙龍搶珠的古樸圖案,只是本該有寶珠存在的地方,微微凹陷,空無一物,應該是已經被前人取走。

孫道人只是看了幾眼神像,便有些頭皮發麻,不過仍是硬著頭皮,從袖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只袖珍羅盤。

羅盤雖小,但是極其復雜,里外有三十六層之多,若是凡夫俗子手握此盤,任由瞪大眼睛觀看計數,估計都數不清層數。

孫道人手持這個砸鍋賣鐵買來的山上羅盤,開始繞行八卦陣,在四尊天王神像腳下“散步”。

狄元封輕聲提醒道:“孫道長,最好快些,那個北亭國小侯爺一旦也跟著進入此地,咱們可就要被關門打狗了。按照那個幸運野修的說法,地面無礙,只要不觸碰四尊神像,隨便折騰都沒關系。他沒膽子胡說八道,不然沒辦法活著走出北亭國。”

孫道人額頭滲出細密汗珠,沉聲道:“馬虎不得,還是小心些。”

黃師望向那個持劍神像的壁畫劍尖處,然后視線偏移,望向那把琵琶絲弦。

狄元封則蹲在地上,仔細端詳那兩條如今已經失去寶珠的石雕蛟龍。

黃師突然停下視線,正是神像劍尖所指方向蔓延而下的某處,他走到那尊神像腳邊,瞇眼凝視,是一些哪怕是修道之人都極難發現的蠅頭小楷,但是被抹去許多,斷斷續續,只留下了一些無關緊要的文字內容。看痕跡,本該是兩三百字篇幅,被掐頭去尾不說,尤其是最為重要的后文,竟然全被擦拭殆盡,極有可能是先前有人故意留下這些無用文字,來惡心后面的入山之人。

神像腳邊的石壁之上,如今只余下那“……素性好游訪仙,竹杖芒鞋,閱遍諸山,以此山最幽,只是此處禁忌頗多,不可不察,后世若有同輩中人有緣來此,應當……”,以及最后仍是斷句的“定睛天外處……雨中古龍潭……”,分明是一首文人雅士的狗屁詩篇。

黃師心中大恨,定然是先行一步的家伙,故意磨去了這條珍貴線索。

不過黃師有意無意瞥了眼狄元封,剛好是竹杖芒鞋。難不成這個家伙,才是與此地真正有緣之人?

陳平安來到黃師身邊蹲下,狄元封也隨之而來。

狄元封看過之后,也是一頭霧水。陳平安也不例外。只不過相對而言,陳平安是最無所謂的一個。

真要打開了洞府第二重禁制,就又得心弦緊繃,何苦來哉。

不過陳平安很快就嘆了口氣,默默告誡自己,這種想法要不得。

黃師突然說道:“使用遁地符,當真也會觸發機關?”

狄元封沉聲道:“確認無誤!先前野修便嘗試過,于是又死了一個。除非是那傳說中能夠不動搖山根絲毫的開山符,才有些許機會,但是估計需要消耗許多張符箓才行。此符何等金貴,就算買得到,多半也要讓我們得不償失。”

陳平安可不知道什么開山符,只是心境上換了一種想法,便開始真正用心觀看起那些文字。他皺了皺眉頭,攤開手掌,沿著那些文字和大片磨痕,輕輕摩挲而過。然后他說道:“有沒有一種可能,其實書寫文字與磨去文字的,是同一個人,而開門線索,就一直藏在這些文字當中?”

黃師嗤之以鼻,毫不掩飾。回過頭望去,孫道人依舊無頭蒼蠅般亂打轉。黃師覺得實在不行,自己就只能硬來了。至于其余三人會不會死在機關之下,就看他們的命了。

倒是狄元封聽過陳平安的言語后,覺得有些意思,開始凝視著僅存的文字,用心思量起來。

狄元封站起身,身體后仰,觀看一尊佛像,然后緩緩轉身,看遍了其余三尊怒目狀的神像。隨后他走到洞室中央,探出一只手,雙膝微曲,手掌緩緩往下移動。最后蹲在一處,那只攤開手掌的手背貼在了一條蛟龍的爪下。

狄元封對孫道人說道:“算一算此地的確切卦象,孫老道長,這總能做得到吧!”

孫道人一手持羅盤,一手抹了把臉上的汗水,然后縮手袖中,飛快掐訣,雙眼死死盯住那只手掌所在的位置,嘴上喃喃道:“死門所在,不合理啊。”

狄元封始終保持那個手背貼地的姿勢,臉色陰沉,提醒道:“你們道家何曾怕死?!孫道長這都看不破?”

孫道人片刻之后,驚喜道:“大吉之地!”

狄元封這才手掌翻轉,輕輕握拳,敲擊地面,依舊毫無動靜。

狄元封皺了皺眉頭。

黃師走過去,趴在地上,以耳貼地,然后抬頭說道:“有回音,好似水滴之聲,卻又不尋常,應該就是以此觸發正確機關。”

狄元封深吸一口氣,再次一拳重重敲下。

瞬間,異象橫生。

地面上那座八卦陣開始擰轉起來,變化之快,讓人目不轉睛,再無陣型,陳平安和孫道人只能蹦跳不已,可每次落地,仍是位置偏移許多,狼狽不堪,不過總好過一個站不穩,就趴在地上打旋,地面上那些起伏不定,當下可不比刀鋒好多少。

狄元封和黃師則雙腳站定,死死扎根,并無太多挪步,地面偶有阻攔,才會腳尖輕輕一點,然后依舊落在原處,比起不斷蹦跳的兩位,已經算是很瀟灑了。

兩條原本死物的青色蛟龍,如同失去禁錮之后,想要走江入海。至于洞室處的大門,已經有青石大門轟然墜落,便是黃師都來不及阻擋,更別說一掠而走了。

狄元封環顧四周,最終視線落在那處唯一不動、原本用作安置寶珠的凹陷處。

狄元封對黃師高聲說道:“取出酒壺!”

黃師遞過去一壺酒,狄元封打開泥封,倒入凹陷處。

地面變化微有凝滯,狄元封心中大定,轉頭喊道:“姓陳的,趕緊取出一張水符,不用玩那花哨的術法!化水即可!”

陳平安拈起水符,一丟而出,在半空中便化成一道蘊含水性靈氣的水柱,被狄元封探臂伸手,掬水一團在手,輕輕放在了凹陷處。

轉瞬之間,洞室之內一陣絢爛光彩驟然而起,黃師最后一個閉眼,那個黑袍老人則是第一個閉眼,黃師這才對此人徹底放心。

四人身形一晃,恍若隔世。

孫道人一個踉蹌跌倒在地,頭暈目眩,開始嘔吐不已。至于那個可憐兮兮的陳道友,比他還要不如,早坐在地上干嘔了。

狄元封挺直腰桿,環顧四周,臉上的笑意忍不住蕩漾開來,放聲大笑道:“好一個山中別有洞天!”

此處仙家洞府,靈氣遠勝北亭國那些世俗王朝,令人心曠神怡,視野之中,不遠處有一座巍峨青山,山腳縈繞一條幽幽綠水。這方小天地當中,水氣彌漫,卻不會讓人呼吸有半點凝滯,反而隨便呼吸一口,便讓人覺得神清氣爽。

至于那座高山之上,亭臺樓閣,鱗次櫛比,依山而建,連綿不絕。最高處還有一座屋脊鋪滿綠色琉璃瓦的古老道觀,青山四周,一群群仙鶴盤旋。人間仙境,不過如此了。

黃師緩緩站直身體,不過相信狄元封這小子,已經猜出他不是什么底子稀疏的五境武夫了。

但是事到如今,又有什么關系?你狄元封一個有把破刀、會點術法的五境武夫,難不成還敢跟我叫板?如果不是接下來可能還有諸多意外發生,現在我黃師想要殺死你們三個,就跟擰斷三只雞崽兒的脖子差不多。

狄元封笑道:“孫道長,陳道友,黃老哥,我們這次并肩作戰,可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由此可見,理該我們四人一起占據此地福緣!”

孫道人抖了抖雙袖后,撫須而笑,恢復了先前的那份仙風道骨。就是嘴巴里還有些自己都覺得膩歪的酒葷味,讓他不太想開口說話。

陳平安環顧四周,也有些唏噓。如果換成自己一個人在那洞室,興許多琢磨一些時分,也能發現端倪,只是狄元封手掌所放之地,位于那道八卦陣的死門,興許就會讓自己心里邊打鼓。但是這個孫道人卻能夠依靠羅盤,推算出那處確實是生死轉換的大吉之地,這才讓那個秦公子出拳毫不猶豫。

至于需要水符一事,陳平安沒有刻意掩飾,無須狄元封提醒,就已經拈符出袖。對方一定已經看在眼中,哪怕當時沒有在意,這會兒也開始咀嚼出回味來了。

陳平安無非是想提醒這個嘉佑國秦公子,我修為不濟,可腦子還是靈光的,所以進了仙家洞府,即便想要黑吃黑,好歹晚一些再出手。

洞室那邊,兩個年輕男女與兩個老人并肩站在神像之下,其中一個老者微笑著收起一張憑空出現的符箓,輕輕一震,化作灰燼。先前四人成功破陣的畫面與言語,都已盡收眼底與耳中。

陳平安如果在場,就可以一口氣認出三人。正是云上城跟自己購買符箓的老先生,以及那對巡視集市大街的年輕男女,也就是老真人桓云和云上城城主沈震澤的兩個嫡傳弟子。

那女子又驚喜又震驚,好奇詢問道:“桓真人先前要我們先退出洞室,卻留下這張符箓,是算準了這撥野修可以為我們帶路?”

桓云啞然失笑,沒有故作高人,搖頭道:“他們臨近洞府大門之前,沿途幾張符箓就有了動靜,老夫只是不愿與他們起了沖突,狹路相逢,退無可退,難道就要打打殺殺?何況北亭國小侯爺那撥人,雖說至今還未動身離開那座行亭,不過看架勢,顯然已經將此地視為囊中之物,我們這邊動靜稍大,那邊就會趕來,到時候三方亂戰,死人更多。你們城主師父讓你們兩個下山歷練,又不是要你們送死。”

桓云走到恢復如舊的地面龍爪處,感嘆道:“所以說大道之上,偶爾退讓一步,也就是登山數步了。”

桓云突然笑道:“喲,不愧是兩個七境武夫隨行,一人一拳,就打爛了老夫那兩張老值錢了的路邊符箓。隊伍當中,肯定有個高人,尋常武夫是察覺不到那點漣漪流轉的,還是說那個小妮子,其實是個金丹地仙了?”

那女子見老真人桓云只是蹲在那邊,并無動靜,憂心忡忡道:“老真人為何不趕緊觸發機關?”

那位云上城的龍門境老供奉緩緩道:“若是先行一步的那撥野修守株待兔,試想一下,若是你們兩個貿貿然跟上去,一拳便至,死還是不死?不死也傷,不還是死?”

年輕男女相視一眼,都有些心悸后怕。

老供奉猶豫了一下,問道:“桓真人,我能否打塌洞窟來路?”

桓云微笑道:“若是不怕對方沒了來路,事后我們也無歸路,然后守著金山銀山等死,那么自然出手無妨。”

老供奉啞然,只得作罷。

桓云眼角余光瞥見那對男女,心中嘆息,兩人性情高下立判。

女子焦躁,男子沉穩。一直這么走下去,還能不能成為神仙道侶,可就難說了。

在那一處靈氣盎然的仙家洞府之內,坐擁一座水府的陳平安如魚得水。

陳平安完全可以想象,自家水府之內的那些綠衣童子,接下來有得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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