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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言意頗為意外,進花廳后笑著問封朔:“今日這般快就處理完公文了?”
封朔聞聲抬起頭來,他素日里都是穿深色的衣袍,今天破天荒地穿了件雪青色的袍子,許是衣裳顏色淺了,他身上那股壓迫感似乎也淡了些,但整個人還是叫人覺著清冷不可接近,好似冬末時節松針上還未融盡的雪,乍看輕寒,觸碰了才知道是砭骨的冷。
“還剩了些,用過飯回房再看。”
他放下手中的書卷,示意姜言意落座,又問:“怎這么晚才歸?”
姜言意道:“徐夫人命人排了戲班子,自衡州戰亂以來,酒樓客棧都少有開張的,戲班子也都遷去外地,如今衡州安定了,才又陸陸續續回來。難得聽上一回戲,各家夫人都沒有要走的意思,我也只得把戲聽完了。”
封朔對姜言意的喜好還是清楚的,比起聽戲,讓她看幾冊話本子她怕是更樂意,當下便道:“你遷就她們作甚,該她們遷就你才是。”
姜言意無奈看了封朔一眼:“聽個戲和夫人們拉拉家常罷了,也費不了什么事。”
以她現在的身份,若是在宴會上早退,只怕那些貴婦人私底下還不知怎么惶恐。賞菊宴上的戲班子,唱的是如意樓的戲班子編排的戲,明顯是為了博她歡心,人家都做到這份上了,她再怎么也得給個面子。
說話間她已落座,待看到擺在自己跟前的碗具,姜言意不由得有些疑惑,怎么剪子、錘子、鉗子這些都拿到飯桌上來了?
她拿起銀鑄的小錘子看了看,一臉迷茫問封朔:“這些用來作甚?”
封朔有些意外地揚了揚眉:“蟹八件,你沒吃過尖團?”
說著他示意邊上伺候的下人把大盤子上的蓋子揭開,姜言意這才瞧見白瓷大盤里擺著數只橘紅色的大閘蟹。
封朔拿起手邊的圓頭剪,剪開蟹腿上的硬殼,把蟹腿肉放到姜言意這邊的盤子里,道:“都說九雌十雄,九月適吃母尖團,十月則宜吃公尖團。這九月末十月初的時節,黃肥膏白,兩者皆宜。”
姜言意倒是吃過大閘蟹,只是沒見過這么復雜的吃蟹工具,飯桌上足足放了八樣純銀打造的器具,有錘、鐓、鉗、鏟、匙、叉、刮、針,每一樣上面還雕刻了精美的花紋,這精致程度,哪里是餐具,簡直是工藝品。
古人管螃蟹叫尖團,姜言意上輩子只聽說過古人吃蟹比現代人更講究,眼下才算真正見識到了,單看這豪華的餐具陣容,就知道古代的吃貨們為了美食有多努力。
連太白先生都夸螃蟹“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萊”,大吃貨蘇東坡先生賦詩一首,也只為換兩只螃蟹,從古至今螃蟹都備受追捧,可見其有多美味。
上輩子姜言意母胎單身,沒能有一個為她剝蝦的男朋友,一朝穿越,倒有了個為自己剝蟹的未婚夫,她想著這些,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手托著腮,望著封朔傻笑。
封朔換了把小銀錘,沿著蟹殼邊緣敲了一圈,剝開蟹殼后,用勺子挖出蟹黃放到小碟子里端給姜言意,一抬頭見她笑得跟個二傻子似的,嗓音低沉問了句:“笑什么?”
姜言意用勺子挖起一勺蟹黃借花獻佛喂給他:“笑自然是因為心中歡喜,你也吃。”
還真是個傻姑娘,給她剝只蟹她都高興成這樣,封朔心底軟成一片。
她主動投喂的時候可不多,他微微探過頭吃下了她喂過來的蟹黃。
中秋吃蟹一直都是達官顯貴們最為追捧的,封朔早些年自然也是吃過的,只不過因為沒有味覺,嘗不出旁人所說的極致美味。
蟹黃入口,味道倒是沒文人雅士吹捧的那么驚艷,鮮中帶著一點微咸,因為油脂多,口感格外細膩,有點像吃咸鴨蛋黃,滋味卻又比咸鴨蛋黃更好些。
他笑了笑,像是時隔多年才解開一個謎題:“原來是這個味道。”
他剝蟹的手法嫻熟,姜言意自然不覺得這是他頭一次吃蟹,聽見他這聲低喃,不由得又低頭嗅了嗅小碟子里的蟹黃,問:“什么味道?”
封朔不動聲色蓋過了話題:“管家說這是陽湖最好的尖團,不過如此罷了。”
姜言意覺著金尊玉貴的某人純粹是好東西吃多了挑嘴,她一邊啃蟹腿肉一邊道:“我覺著挺好吃的。”
封朔繼續用圓頭剪給她剪蟹腿殼:“尖團性寒,不宜多食,今日只準吃兩個,再吃也得隔兩日。”
姜言意扒拉了一點蟹黃到碗里拌飯,聽著他碎碎念,心里只覺怪甜的。
這個人在外人眼里是冷面閻羅,誰又能想到他對人好時,能細致到這份上呢?
她淺笑道:“我省得。”
她這個笑容太過明媚,眼底仿佛盛滿了光,有一瞬間封朔覺得自己眼眸幾乎要被她這個笑灼傷。
哪怕他現在即將走上權利的巔峰,對于那些難以啟齒的過去,封朔還是不敢輕易揭開瘡疤。
但他也清楚,有些事是不肯能瞞一輩子,眼前這個人那么美好,認定了一份感情就赤誠相待,對他再無秘密可言。反觀他自己,一直藏著掖著,不敢告知她味覺一事。
人有時候越在乎,就越害怕失去。
他怕姜言意覺得他對她好只是因為她能讓他恢復味覺,從此同他離心;也怕姜言意嫌棄他是個五味都辨不出的殘廢。
封朔眼神暗淡了一瞬,他微低著頭繼續幫姜言意處理螃蟹,故作輕松用漫不經心的語氣問:“阿意,我若有缺陷,你會介懷么?”
姜言意愣了一下,缺陷?
她用巾帕擦擦嘴,不解道:“介懷什么?世上哪那么多圣人,是個人都會有缺陷。”
顯然她是理解成了性格上的缺陷。
封朔沉默了好一會兒,依然沒抬頭,嘴角挽起一抹自嘲:“不是秉性的缺陷。”
這話就讓姜言意有點蒙圈了,不是性格上的缺陷,那就只能是身體上的缺陷。
她目光來來回回在他身上掃蕩了數遍,心底突然有了個驚悚的想法
——他這次打仗回來,受傷了一直藏著掖著不叫她看,剛好傷到的又是腰,難不成是傷到了腎,從此不能人道?
不然他怎么一副自嘲又難以啟齒的表情?
姜言意瞪圓了眼,蟹黃拌飯也不吃了,可能從小接受的是現代化教育,自己對戀人追求更多的也是精神上的契合,她緩了一會兒倒是很平靜地就接受了這個事實,組織了一下語序道:
“封朔,這些問題其實我們很早以前就談過了,就像你曾經對我說的,終有一天我們都會老去,那時留給彼此的都是最不堪的模樣。我既然已經想好了和你走到那一天,這期間不管你是衰老、疾病、殘疾,只要是你,那我們就還要一直走下去。”
這話像是一只柔軟的觸角,輕輕觸碰到他心房,深深扎根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