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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熹妃就求皇帝放姜敬安出獄,但當時大長公主把持朝政,不愿遂熹妃的愿。如今朝中無人可用,才把姜敬安放出來了。”楚忠把宮里傳出的消息說給楚言歸聽。
楚言歸捻動著手中的紫檀木佛珠串兒,眉眼間的戾氣很好地隱匿在了那一身溫文爾雅的氣度下,“可真是父女情深,感人肺腑。”
他唇角彎彎,眼底卻沒多少笑意:“王爺那邊的人只想利用前朝這股勢力斗倒封時衍,我卻不愿看到這父女二人好過。反正封時衍也沒幾天活頭了,想法子讓他知道,他身上的毒,全拜他那位熹妃所賜,狗咬狗,也怪有意思的,不是么?”
楚忠看著眼前這個捻著佛珠淺笑的少年,只覺后背升起一陣寒意。
那串佛珠,是楚言歸在護國寺為生母立牌位時,方丈大師接見他贈與他的一串佛珠。方丈說楚言歸身上有貴氣,將來非是池中之物,只可惜身上戾氣太重,贈他這串佛珠,希望能化解他身上的戾氣。
佛珠戴了有些時候了,戾氣減沒減楚忠不知,但他很清楚這個少年手段越來越狠辣了,頗有些遼南王年輕時的勢頭。
楚忠道:“您說的這些屬下去部署,不過中秋佳節將至,您要去三爺那邊嗎?”
楚言歸沒有直接回答,繞開話題問了句:“西州那邊可有回信?”
馬車顛簸了一下,楚忠條件反射性要幫楚言歸穩住身形,卻見他撐著車壁自己就坐穩了,寬大的衣袍下,他堅持練了數月劍的手臂在用力時也有腱子肉繃起,同“羸弱”半點不沾邊。
楚忠愣了一下,才想起來回答他方才問的話:“小姐運藥材去衡州了,應該沒收到您寫的信。”
楚言歸輕輕嗯了一聲,面上的神情不便喜怒,片刻后才道:“阿姐還是那般,喜歡一個人就掏心掏肺,哪管自己會落得個什么境地……”
楚忠遲疑開口:“陸家公子哪能同遼南王比,遼南王是頂天立地的英雄,小姐在衡州不曾受過半點委屈,三爺得知小姐去衡州,一早就派人暗地里去看過了,遼南王派人把小姐保護得嚴嚴實實的。小姐此番南下,也頗得民心,百姓們都說她是女中豪杰。”
楚言歸嘴角這才有了一絲明顯的弧度。
這天底下所有的骯臟他愿意一人承擔了,只盼著阿姐此生喜樂無憂才好。
他一粒粒捻動手上的佛珠,喃喃道:“阿姐的婚期不遠了,舅舅忙于戰事一時半會兒怕是來不及準備,我得給阿姐備一份拿得出手的嫁妝。”
該死的人,他也會一個一個的,讓他們在阿姐大婚前死干凈,省得晦氣。
第145章
天子病危 , 整個皇宮看似平靜,但背地里早已暗潮洶涌。
遼南王不管是兵力還是在民間的呼聲都遠高于朝廷這邊,大長公主召淮王世子進宮的事情雖隱蔽, 可天底下哪沒有不透風的墻。
皇權勢弱, 宮人們暗中也開始各謀出路。
大長公主雖盡全力在穩固朝堂,然而大勢已去, 她以一人之力,也挽不住這王朝換代的洪流。
如今這皇宮里, 還有幾人是忠心耿耿, 又有多少人是各方勢力的眼線, 早已說不清了。
姜言惜踏進封時衍寢殿時, 日光正好從雕花的朱漆門框外照進來,她著一身藏藍色的繁瑣宮裝, 織錦繡花的衣袂長長地拖曳在光可鑒人的地磚上,身旁的宮婢端著一盅冒著熱氣的褐色藥汁。
殿內明黃的帷幔一層層被宮女掀開,滿室的陰沉終于透出幾分光亮來, 睚眥獸口里吞吐著龍涎香的煙霧,卻還是沒能蓋過那股苦澀的藥味。
封時衍床前跪著幾個伺候的宮人, 這里一切都是死氣沉沉的, 包括躺在龍床上的、曾經那位不可一世的暴君。
幾個月的時間, 封時衍已經瘦得脫相了, 他吃不下東西, 全靠湯藥續命, 以前的衣服穿在他身上, 根本撐不起來。
姜言惜看著床榻上那個雙頰凹陷,雙目緊閉的人,用手捂著嘴,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自從封時衍發現自己一日比一日消瘦得厲害,他就不許姜言惜前來看望自己了,每日清醒時交代完朝中的政事,就是聽宮人稟報姜言惜每日都干了什么。
細碎的抽噎聲還是吵醒了封時衍,看著近在咫尺的人,他干澀的嘴唇動了動,“你怎么來了?”
因為虛弱,聲音不大,又喑啞得厲害。
“陛下……”姜言惜哽咽得不能自已,她從前的確是恨他的,可如今看他被蛇毒折磨至這般模樣,她心底只剩酸澀。
她想抱住封時衍大哭一場,可他瘦得幾乎只剩一個骨架了,她甚至不敢去觸碰他,她記得他肌肉盤虬的雙臂曾經多有力量。
眼前這個人脆弱得好似一盞風里的燭火,隨時都有可能被風吹滅。
她最終只伏在床邊嗚咽不止。
封時衍雙目空空望著帳頂,他骨相好,哪怕瘦削得厲害,一眼看去也只是一種憔悴脆弱的美感,不會叫人覺得可怕。
“惜兒,行宮的荷花都謝了。”
他吃力偏過頭,輕撫她墨黑的長發:“對不起,不能陪你去行宮看荷花了。”
都到了此時,他還記著的,只是沒能陪她一道去行宮。
先前京城被圍,他們都不能出宮。
姜言惜搖頭,淚如雨下。
她顫抖著握住了封時衍瘦得只剩一層皮的手,像是在呵護什么珍寶,努力擠出一個笑:“陛下,我們來年再去。”
封時衍看著她哭紅了的雙眼,五指微微收攏,握住了她的手:“好,來年……來年朕陪你去。”
他們都知道這只是一句謊言。
他等不到來年荷花開的時候了。
姜言惜端過侍女手中的藥碗,狼狽抹了一把眼,“陛下,臣妾喂您喝藥。”
她終于收起滿身的刺,想陪他走過這最后一程。
封時衍如今聞到藥味就反胃,但因為是姜言惜喂的,他還是一勺一勺全咽了下去,只不過才喝了小半碗,就再也忍不住全吐了出來,被子上,他自己的衣襟上、嘴角下顎,全都是藥汁,一片狼藉。
邊上伺候的宮女一擁而上,給他擦臉的擦臉,換衣服的換衣服,換被子的換被子,每個人都沉默而迅速,似乎早已司空見慣,反倒是姜言惜立在一旁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