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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不是遼南王,他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又有什么是會繼續屬于他的?
封朔閉了閉眼,幼時母妃說過的話又一次回響在他耳畔:
“衍奴的妻子啊,是將來要跟衍奴攜手走過一生的人,你要待她好。母妃盼著你們這一生都能走平坦大道。但若有趟那些泥濘爛地的時候,衍奴得背著她,莫要叫她吃苦。衍奴若是摔進了泥濘里,也別怕,她會摻著你站起來。夫妻就是這么互相扶持著過一輩子的。”
“世上好姑娘很多,但會騙人的姑娘也多,衍奴要好好辨清楚,別認錯了人。”
他這輩子殺孽太重,踩著尸山血海一路走到現在,封朔不奢望能遇上那么一個人了。
只是,在陰暗中呆了太久的人,也會有那么一刻渴望被陽光照在身上的滋味。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那個對的人,但待在她身邊能有片刻的安心,這么多年,他也只對她一個人生出過一些難以啟齒的旖旎心思。
“扣扣——”
外間敲門聲打斷了封朔的思緒。
他沉聲開口:“何事?”
邢堯道:“主子,太皇太妃派人前來傳話,讓您過去一趟。”
封朔微微一怔,隨即褪去了眉宇間的陰郁,眼中甚至有些喜色。
太皇太妃偶爾也會有清醒的時候,只有在這種時候,太皇太妃才會主動要求見他。
這一天的不快都在這一刻消散,封朔幾步上前拉開房門,喝了一聲:“喜子!”
福喜聞聲,連忙上前:“王爺。”
封朔腳下健步如飛,邊走邊吩咐:“讓廚房備母妃最喜歡的吃食,我親自送過去。”
福喜小跑著才能跟上封朔的步伐,見他這般,也以為是太皇太妃病情好轉了,滿臉喜色下去準備。
封朔端著一碗糖蒸酥酪走進太皇太妃院中,院中的婢子見了他都無聲屈膝行禮,顯然院子的主人是個喜靜的。
他進屋時,太皇太妃正半倚在軟榻上看書,身邊的婢子捶腿的捶腿,揉肩的揉肩。
芳晴跪在軟榻下方,神情凄惶。
封朔有些擔心這是一場夢,他輕喚一聲:“母妃……”
誰料這一聲剛喊出,就迎面砸來一盞熱茶,他側臉躲開,半個肩膀還是被灑出的茶水澆了個透。
茶盞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太皇太妃重重一拍桌案,冷冷看著封朔:“你好大的膽子,哀家的人,你也敢動?
澆在身上的茶水是滾燙的,可封朔一顆心已經冷了下來。
對上太皇太妃冰冷的視線,他終于意識到,自己母妃并沒有恢復神智,她只是知曉了大宮女芳晴的事,這才把自己叫過來罷了。
太皇太妃坐在軟榻上,臉上余怒未消,幾個原本跪在軟榻下方給她捶腿按肩的的婢子戰戰兢兢跪了一地。
“娘娘……”宋嬤嬤被她扔茶盞的動作嚇了一跳,回過神來后便又濕了眼眶。這對母子明明是這世上最親近的人,怎就弄得跟仇敵一樣?
封朔看了一眼跪在太皇太妃跟前的芳晴,再平靜不過的一個眼神,卻嚇得芳晴渾身抖得跟篩糠一樣。
他沒有回答太皇太妃的話,像個沒事人一般上前,把自己端了一路的糖蒸酥酪遞過去,“母妃,兒臣帶了您最喜歡的甜食。”
太皇太妃嫌惡一拂袖,將那碗綴著紅豆、碎杏仁和葡萄干的糖蒸酥酪也打翻在地。
玉碗落地的聲音清脆。
整間屋子陷入了死寂,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芳晴臉色慘白如紙,跪在地止不住地發抖,她沒想告狀,她前天夜里被打了板子,昨天下不得床沒能來伺候太皇太妃,但今日一來,就叫太皇太妃發現了端倪。
她說出實情,不是想讓太皇太妃教訓封朔,她只是不甘心,想讓封朔看到太皇太妃對自己的重視,讓他知道自己并非是可有可無的存在,但她沒料到太皇太妃會這樣對封朔。
宋嬤嬤生怕封朔跟太皇太妃母子離心,趕緊道:“王爺,您莫要跟娘娘計較……”
封朔沒有急著回答宋嬤嬤的話,也沒有看跪在地上煞白著臉的芳晴,只淡淡掃了一眼另外幾個不知如何自處的婢子一眼,周身氣息陰郁:“你們都退下。”
婢子們平日雖都在太皇太妃跟前伺候,但也知道誰才是這府上真正的主子,得了他這話,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太皇太妃見狀,艷麗張揚的臉上全是慍怒:“反了!你們一個個都反了!”
“娘娘,這是衍奴啊,是您的衍奴啊……”宋嬤嬤泣不成聲。
太皇太妃聽到衍奴兩個字,神情有片刻恍惚,隨即又被尖銳的冷嘲蓋了過去:“那個賤人所生,先帝卻讓哀家撫養大的孽種?”
封朔這輩子聽過的罵聲不少,當年他對付那群朝臣時,比這尖銳難聽十倍的他都聽過
但只有今日這每一字每一句都能像鋼針一樣戳在他心上。
這是他母妃啊。
當年為了在吃人的皇宮里保住他,在先帝跟前扮演另一個女人,用世間最惡毒的話罵她自己,罵她兒子……以至于后來被活生生逼瘋了。
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些什么,喑啞得生疼,封朔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他臨走前道:“母妃,兒臣給您換一個貼身伺候的人。”
言罷躬身作揖準備退下,不料太皇太妃猛然起身,揚手就給了他一巴掌:“混賬!”
封朔臉被打得偏向一邊。
那保養得益的指甲很尖銳,在他眼角下方劃了一道口子,很快就沁出了細小的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