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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寶在張小花家門前甩掉了周棠雨的手,那么多人,也不知道胡校長和兩個老師看見了沒有。胡紅軍是沒看見,他擔心張小花的情況。劉老師看見了,覺得理所當然,連寶住學校那晚,周棠雨就到處倒騰,又是找干凈的床單被罩,又是弄驅蚊草的。只有林小楠,像吃了一口最苦最苦的藥,她不敢對周棠雨有什么非分之想,但需要幫助的時候卻下意識地第一個想起他,哪怕找到連寶那兒。苦澀過后,林小楠卻又笑了,他們多般配啊,她這輩子沒希望了,下輩子希望投個好胎吧。
來之前,連寶對張小花家的貧窮已經有所想象,但當她跨進那所謂的“茅草堆”圍墻,走進連張桌子都沒有的土房里,看見張小花和她媽媽還有弟弟擠在同一張千瘡百孔的爛床上時,底線再一次被刷新了。
男人們在院子里說著話,張小花爸爸激動起來就說出一堆連寶聽不懂的話,連寶不知道他說的什么,但從表情和肢體動作能看出來他很不情愿。
連寶注意到臥室里唯一的老式木箱上放著一面鏡子,鏡子和木箱都擦得很干凈。她心中一動,問那個膽怯地摟著兩個孩子的女人:“你想不想離開這里?”
女人無動于衷,連寶不知道她是不是聽不懂她的話,還是被打傻了。但她被打的很慘,兩只眼都是腫的,連寶甚至擔心如果她不治療的話,眼睛會瞎掉。
“小花,你把老師的話告訴媽媽好不好?”連寶只好求助孩子。
張小花看看連寶,又回頭看看女人,只是她還沒開口,女人就劇烈地搖起手。
原來她不是聽不懂,她是不敢。
“小花,你們想不想離開這里?想不想爸爸再也打不著媽媽?”連寶并沒有放棄,而是先做孩子們的思想工作,因為她看得出來,這兩個孩子都受到了驚嚇,而且他們緊緊偎依著母親,明顯對母親的感情多過父親。
兩個孩子果真點了點頭,而且連寶還從他們眼里看到了對父親的憎惡。
女人情急之下說了一串話出來。
張小花主動幫女人翻譯:“我媽說她走不了,走了就沒人管我們了。”
連寶心中一酸,這世上只有母親舍不得孩子。
“你告訴媽媽,寶城老師有車子,能帶媽媽去爸爸找不到的地方,不是只帶媽媽一個人,是你們……”
“連寶!”
連寶還沒說完,周棠雨忽然進來把她拉了出去。
“你干什么?你們談完了?”
連寶要干的事不需要通知周棠雨,所以她沒打算告訴周棠雨。
“我要再晚一點進來,你是不是準備叫阿布帶走他們三個了?你膽子真大!”周棠雨戴著口罩,連寶看不全他的表情,從眼里看明顯很不高興。
“什么我叫阿布帶走他們三個?阿布一個人能帶三個人嗎?”連寶下意識地否認,因為她直覺周棠雨不會同意。
“我跟你說啊,你要帶走他們肯定是能帶走,這地方還沒那么閉塞,他們不會一個村圍攻你,圍攻你你也不怕,你有保鏢嘛。不過你想想別的孩子以后怎么上學?胡紅軍的學校還辦不辦了?你捐助了十年的瑤鄉小學就會成為歷史。”
“所以這就是明明知道卻撒手不管的原因,因為你不痛不癢啊!你周棠雨在這里尋找心靈的寧靜,而你心靈的寧靜就是來自于這些貧窮的孩子對你的仰望,你他媽是什么東西!”
連寶手捶中周棠雨心口,周棠雨胸口起伏不定。
“你就這么看我?我在你心里就那么不堪?”
不管他做出多少努力,做出多少改變,他都是個垃圾!是不是?
這話還用問?看看他都做了什么不很清楚嗎?明知道把張小花留下就有可能被她爹再賣一次,無動于衷。犧牲一個人成全一百個人,那一個人就不是命嗎?
周棠雨竟然一句話不說走了,連寶只能理解成他理虧詞窮,不管怎樣,她不能坐視不管。
“連總,你可能誤會周總了。”郝建國突然走了過來。
張小花家雖破,卻不好找說話的地方,就這邊有幾棵竹子擋著點視線,連寶猜郝建國聽見她和周棠雨的對話了。
郝建國見連寶挑眉并沒有打退堂鼓的意思,有些話周棠雨不方便說,他能說,再則周棠雨對他有知遇之恩。
“周總沒有不管張小花一家,張小花出事前,茶場正準備和張留柱簽合同,他本來不符合要求,賭博打老婆賣孩子更不合要求,不過周總剛和張留柱談好了,連他老婆一起簽,讓他們都住到茶場,他們不在村里事情就好辦了。”
人類是群居動物,很容易受到周圍環境的影響,張家村打老婆成風,張留柱自然也要打打老婆耍威風,張留柱好賭,把他留在茶場接觸不到賭博的人就減少了機會,他賣孩子還是想弄錢,不賭博手上就能攢到錢。另外有些話郝建國不方便直說,張留柱目前想上山是不可能的,他得先蹲幾個月,然后這種二流子到山上后,郝建國有的是辦法收拾他。留他一天命養活老婆孩子比連寶直接帶走母子三人好得多。
然后郝建國最想告訴連寶的是周棠雨不止做了這一件事。五年前,玉名山還沒有茶場,只有零零星星幾棵老茶樹,是周棠雨把茶場建起來。從建茶場第一天,周棠雨就告訴郝建國要用周邊的村民,不但要教他們怎么采茶,還要教他們種茶樹、管理茶樹、炒茶,如果有村民的茶賣不出去,茶場就收購回來。茶場前幾年就沒盈利,一直到去年才稍稍持平,但周圍已經流行起了種茶樹,受益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俗話說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至少茶場工人的孩子,郝建國見都是送去上學了。這幾年郝建國看明白了,周棠雨走的是和胡紅軍一樣的路子,胡紅軍把希望放在孩子身上,周棠雨卻在潛移默化中改變孩子們的父輩,孰高孰低,胡紅軍不敢定論,然而胡紅軍做的別人都能看見,周棠雨做的卻無人知曉。
郝建國說完就走了,留連寶一個人在原地思考。然而連寶想到的不止是今天,還有周棠雨沖進火海里救她那次,在高速上不要命地撞停陳強,也許她真的誤解他了。
連寶在竹蔭里站了一會兒,院子里的吵鬧不知什么時候消失了,連寶過去才發現大家都擠在一張桌子旁邊,張留柱弓著腰,大拇指上沾了鮮紅的印泥,正在往合同上按手印。而周棠雨坐在他對面的長木凳上,那么講究的一個人,周圍擠滿了泥巴味的漢子也毫不介意,大馬金刀的姿態仿佛他是他們的頭兒。
周棠雨看見連寶了,卻很快移開視線。張留柱簽好了合同,遞給周棠雨,周棠雨接過去仔細看了一遍。
走的時候,張小花果然被林小楠順利地帶出來,她以后就住在學校,和林小楠住在一起。這樣,張小花的拐賣危機就在雙方共同努力下解除了。比連寶強行帶走母子三人,再想辦法安排她們的工作和生活確實好很多。
胡紅軍對周棠雨的感激顯而易見,到了學校門口極力邀請他們在學校吃完飯再走,但胡紅軍也剛忙完,頭上還有傷,周棠雨只說回茶場用不了多長時間,讓胡紅軍好好養傷,別留什么后遺癥,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再聯系他。
連寶見張小花一直瞟她,走過去問她什么事,張小花從口袋里掏出兩個雞蛋塞到她手里:“老師,媽媽讓我謝謝你。”
其實都是周棠雨做的,但連寶收獲了一顆真誠的心。
“老師也謝謝你。”
“連總,您和周總什么時候再來學校?”林小楠問。
“我為什么和周總一起來啊?”連寶一直奇怪林小楠這種想法哪來的。
周棠雨不知道從哪冒出來:“她很忙,應該不會再來了。”
從張小花家走回學校至少走了半個小時,路上周棠雨一句話不和她說,現在又這么“了解”她?連寶立即會意他說的是她和周年訂過婚了,那離結婚也不遠了,等到結婚那可能真沒什么時間來這里。
“哦,對的。”林小楠卻以為周棠雨說的是,他們在一起了,以后沒時間過來。早知道會這樣,為什么還要問?
連寶剛想解釋,林小楠已經說完了,再解釋仿佛多余的,氣得連寶徑直上了車。
回去路上也很不舒服,周棠雨不讓在學校吃飯,其實都一點多了,路上顛得厲害,主要阿布體型龐大,張寧塊頭也不小,連寶跟擠在罐頭里似的。有時候連寶盯著前面的后視鏡,希望周棠雨良心發現,給她拿瓶水,或者給她換個位置,但周棠雨一次眼皮子也沒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