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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獄又不是我開的。”
“你只要說句話就好了。”她提示道。
“沒那么容易!”他皺著眉說,“屈志遠也知道沒那么容易,所以不敢再托我幫忙是吧——不然,怎么會讓你一個人跑過來?”
趙真顏喉嚨哽了一下,硬著頭皮解釋說:“我和他分手了。”
錢謙的眼光比剛才在雨中見到她還驚訝,轉著杯里的朗姆酒笑嘻嘻地說:“你怎么不早說?”
“這不重要。”
“很重要!”錢謙是她見過表情最多的人,剛剛還一臉嬉笑,馬上又故作嚴肅,“我是看他的面子才叫你上車、請你吃飯,你要早告訴我,我跟你浪費這么多時間干嘛?”
趙真顏早已經不知道自尊心是什么了,用小到聽不見的聲音說:“看在曾經朋友一場的面子上……你幫幫我。”
錢謙點燃一根煙,歪著頭看著趙真顏,“唉,這可怎么辦,就算屈志遠開口,我也不一定給面子。現在換作你,我就更沒必要給面子了——我又不是四面佛,有那么多面子給別人。你要知道,市長的事,是我在求別人幫我辦,我老提要求也不行啊,你說是吧。”
“可是他很無辜。”越是著急,越是想不出什么說辭,翻來覆去都是這幾句話,像祥林嫂一樣。
“我也很無辜啊,一下子沒了那么多錢。誰讓那姓張的看上你朋友的方案呢。我猜他是在等換了工程,有人進貢更多給他。不然,起什么樓不是起,非要換!”
“那你的意思是不管了。”委屈直涌到鼻腔里,酸酸的。
“啊,正是。不然怎樣?”錢謙已經失去耐心,把煙頭直接摁滅在盛著南瓜茸的盤子里。
人命關天的事,在他這里就不足掛齒。胸中的一口氣無處可瀉,她說話的時候齒顎都被震疼:“那你要怎樣?!”
錢謙卻理解錯了她的意思,以為她把自己當條件,和他交換。他惋惜地說:“可惜啊,我不是屈志遠。我不喜歡你這個年紀的,也不喜歡你這一型的,不然或許真的可以效勞。對不起了小姐。”
說完,準備起身。服務員眼疾手快地替他拉開椅子。
趙真顏比服務員的動作還要快,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也不說話,就像小孩對大人犯橫一樣。
錢謙平生最討厭死纏爛打的女人,毫不惜力地打落她的手:“你要不要搞的這么狼狽啊,他是你的誰啊!”
他不是別人,他是顏昇。她在心里說。
她不是別人,她是趙真顏。不然我管他媽的屈志遠干什么。
顏昇一邊在檢討自己的行為有多傻,一邊在說服自己。
謝方無可奈何地重新捉起筆:“你把自己搞那么狼狽干嘛?”
“你別不信,真的。”顏昇又重復一遍,“是我給顏曉愚和市長搭線的。”
“你跟市長熟嗎?”
“熟,九成熟不帶血絲的那種。”顏昇開了句玩笑。
“認真點。”
“還算熟吧,因為市民中心方案的事,他召集我們開了很多次會,吃過好些次飯。”這倒是真的。
“你說的‘搭線’,是什么時候的事?”
“記不清了,我想想,”顏昇仰起頭,看著頭頂上的白熾燈,使勁回憶上次爸爸和曉愚一起過來的時間,“大概是去年5月。”
“顏曉愚生前最后一次找你是什么時候?”謝方他們問問題講究天馬行空,亂七八糟,一條接一條讓你應接不暇,務必讓說謊者謊謊相沖,前后矛盾,不攻自破,最后無力接招,承認事實。
顏昇抓住眼前那只不停記錄的筆,難以置信地重復道:“生前?”
謝方想想也不違反原則,就據實告之:“今天下午,顏曉愚自殺了。”
顏昇把筆用力擲在地上,指著謝方:“你確定?”
“你別當仇人一樣看我,我們從不刑訊,也沒有逼過她。”事實上,對于顏曉愚為何從急于求生轉變為唯求速死,他們這邊上上下下都還沒理出頭緒來。領導剛才已經狠狠罵過他們,顏曉愚的死,很可能讓這個本應該是“鐵案”的案子,變得虎頭蛇尾。
“是她自己不想活了。”謝方簡單地描述了他的分析。
“你不想活了?”錢謙吃驚地看著眼前這個奪下自己車鑰匙、從二十八樓扔下去的女人。
“不管我活不活,這件事你必須管!”趙真顏把心一橫,“不然你就別走。”
錢謙為她的大無畏精神折服:“你知道這是哪嗎,你攔的了我?”
趙真顏伸手端起那個巨大的琺瑯杯,將杯里的伏特加從自己頭頂上方劈頭蓋臉地倒下來。酒汁在她臉上籠起一層水簾,頭發、領口和前襟再一次濕透。
幾個服務員走了過來,但礙于錢謙一直沒有發話,所以個個都凝神靜氣。
“你倒的什么?”濃烈的酒精味本來老老實實禁錮在杯里,此刻都揮發出來。
“鄉村伏特加。”趙真顏從桌上抓過他剛才點煙的Dupont鑲鉆打火機,補充道,“這酒可以直接點燃。”
她一字一字很清楚地重復她執拗的要求:“你必須管!”
之前被系緊的浴袍腰帶,隨著她的起身和動作,已經松開了一些。大概因為恐懼,她的肩隨著急促的呼吸劇烈地起伏著,烏黑的長發也隨之半散落在胸前,一滴酒汁兒順著她的眉滑到下巴,滴到鎖骨之間,又滑向看不見的領口深處。
錢謙的眼神隨著那滴水珠一起落下來,隨后又重新打量起她來。因為之前一直當她是屈志遠的人,即使開開玩笑,也從來沒有動過別的念頭。但是現在,不知道是她有心還是無意,從頭到腳,無一不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