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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真顏有些悲哀。隨著她的常年在外,父女倆之間的話都少了。這時,爸爸的新伴侶李阿姨端著一碗紅糖水走過來,說:“我見你肚子疼,喝點這個吧。”
趙真顏接過碗,心里一熱。
這是她從小就向往的生活。夫復何求?
但是爸爸沒有讓她的幸福感停留太久。爸爸有些艱澀地說:“你今天有沒有見到他?”
趙真顏苦笑:“爸,見了怎樣?沒見怎樣?”
“爸爸知道……你們以前互相喜歡……你是個有分寸的女孩,所以沒再提起。可是你也24歲了,也該找個對象了……”
“這和他無關(guān)!”趙真顏有些氣惱地阻止爸爸再說下去。
“什么無關(guān)!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阿姨給你收拾房間,看到你連火車票都留著。是不是還想著有一天要跟他走?”爸爸有些情緒激動,李阿姨忙遞眼色示意她不要再說。
趙真顏扭頭沖進房間,翻箱倒柜果然遍尋不著。回身走出來,生氣地攤開手:“還我。”
爸爸氣地打落她的手:“你是不是要氣死我!”
李阿姨見狀忙從口袋里掏出那兩張皺巴巴的小紙片。
趙真顏一把奪過來。
淡粉色車票已經(jīng)快褪成白色,油墨渾濁早已看不清上面的字樣。
但趙真顏知道,上面寫的是“2513次開往桂林”,發(fā)車時間是21:35分。
那個時候沒有K字頭的快車,頭文字D的動車組更沒有。這兩張慢車票,象征著他們的小小反叛。
她不說一句話,關(guān)上了房門,把這兩張車票放進旅行箱內(nèi)袋。
直到返校的前一晚,她才主動繼續(xù)這個話題:“爸,您別再擔心了。他現(xiàn)在有女朋友了。再說,我知道我是他表姑,不可能的。”
“唉,我早過了知天命的年齡,本來不應該算以前的帳,可是他們家——太令人寒心了。就算你和他沒有血緣,我也不放心你過去。”爸爸欲言又止。
她默不作聲地給爸爸打來洗腳水。雖然公益廣告天天放著給父母洗腳的鏡頭,但她還是做不來親手給爸爸洗腳,她放好盆,挨著爸爸并排坐在沙發(fā)上:“爸,不要再說了,我什么時候讓您操心過?”
李阿姨好心地幫腔:“老趙,你也太心急了,24歲擱現(xiàn)在一點都不大,很多女孩子家都過了30才找對象呢。”
但這卻觸動了爸爸:“那怎么行?她媽媽臨終前說過,她最后悔的就是太晚生孩子,交代我說一定要讓女兒早些結(jié)婚。”
趙真顏見爸爸提到媽媽又要傷心,順著意思說:“好,好,早些結(jié)婚,我答應你明年一定帶個準女婿上門。”
爸爸拉住真顏的手:“你從小說到做到,這次也不能食言。”
“放心,九個爐子四匹馬!”
爸爸被真顏的話逗笑了,那還是女兒上幼兒園的時候,他教她“一言九鼎”、“駟馬難追”時,她自己歸納成的“九個爐子四匹馬”。
如今他的女兒已經(jīng)長大成人。
火車在崇山峻嶺間穿行,家鄉(xiāng)、江西、福建,一路都是丘陵地貌,隧道多的難以想象。
車廂里的燈,隨著進出隧道,一亮一滅,人們臉上的光影一暗一明,往事一幕一幕,車輪撞擊鐵軌一聲一聲,交織成趙真顏自己的青春史詩。
所有細節(jié)歷歷在目,所有故事隨著他的不回頭,嘎然中止。像樂團指揮的手,劃了一個弧,萬籟俱寂了。只欠掌聲。
她用力給自己鼓掌,走就走吧,她不照樣過得挺好的。袁陽猜的不完全對,不戀愛,純粹是覺得沒意思。人生苦短,該有更高的追求。比如當個年輕美麗的女經(jīng)濟學家之類的。
記憶畫卷也并非為他一個人展開。她的朋友們,一個個都遠走。劉頤去了英國;范園園去了香港;游珊珊畢業(yè)后雖然仍在這個城市工作,但她做咨詢,常年在外地跟項目;褚萱仿佛人間蒸發(fā),音訊全無;蔣佳念研究生時和她一間宿舍,不過半年前就畢業(yè)了。
中學校慶那天,她萬分思念劉頤,這個女人,不知哪來的力氣折騰,參加了南大與霍普金斯大學的一個合作項目,去了美國。還沒畢業(yè),又轉(zhuǎn)投大不列顛的懷抱,讀了全世界僅此一家絕無分店的星象學院,準備把“半仙”發(fā)揚到底。
只有她在停留在原地。
六年里,泥沙俱下,面對時間的洪流,她建了一道防洪堤,一個人負隅頑抗。
返校第二天,趙真顏大早就起來梳洗。扎完馬尾辮,才發(fā)現(xiàn)額頭上的細小頭發(fā)沖沖突突,讓她更顯幼稚。她發(fā)際線附近的碎發(fā)特別多,聽蔣佳說是小時候沒有刮胎毛導致的。
她用一點清水,把蓬蓬的毛發(fā)壓下去,好讓自己看起來干練一些。
今天,是她實習的第一天,太學生氣總歸不好。
35路公交車進站前,與一輛路虎發(fā)生了擦碰。司機在罵罵咧咧中打開了后車門,她第一個跳下來,攔了一輛出租,駛向發(fā)改委的辦公地點。已經(jīng)7點40分了,千萬不能遲到。
發(fā)改委同辦公廳等部門一起,都在大院里辦公。她找到“綜合處”的門牌,見里面只來了一個人,正埋頭看電腦里的材料,方才放下心來。
門口的茶幾上擺著功夫茶的茶盤。幸好,幸好,一來就有活干,不至于太游手好閑。
她把茶托里的陳茶倒掉,開水燒到蝦須,將杯壺一一燙過,從罐里舀出一勺茶,放到茶壺中,酌滿水,蓋上蓋。再用沸水淋在茶壺周身——輔導員曾告訴她,“熱壺”是泡茶要訣,茶葉在熱氣的內(nèi)外夾攻之下,才能吐盡茶香。
當她把茶沫刮開,比她先到的那個人已經(jīng)坐在對面。
她笑著說:“您好,原本就是泡給你喝的——我是方老師介紹過來實習的學生。”
剛剛的“刮沫”,也是必不可少的程序,在茶道里,叫做“春風拂面”。
對面這個人,表情也像是春風拂面:“哦,你是來給‘屈主任’當助手的學生。歡迎你,你看,你比他們來的都早。”
她對這人有幾分好感,忙打探情報:“聽說屈主任要求很嚴格?呆會兒他來了,你偷偷指給我看。”
這人笑起來:“好!”就著趙真顏放在他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終于還是忍不住,說道:“你,不記得我了?”
“啊?”她疑心自己聽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