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朵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暗夜的迷茫
據說,每個人都有一個與生俱來的命運,自出生的那一刻起一切早已注定。
柯西莫·梅迪奇的命運就是成為一個英雄。而這位積累了無數財富戰勝對手成為翡冷翠統帥的不凡者也終究無法逃脫衰老與死亡。
燈火昏黃的房間,垂著層層簾幕的床邊站滿了人,火光搖曳閃爍在每個人因欲望與感情交替而浮動的眼睛里,半晌,生命在最后一站的老者發出一聲低嘆,費力地抬起手臂。
干枯的手指,伸出簾帷,穿透圍繞身邊一臉期待的人群,指向了角落里不發一語的少年,“梅迪奇的繼承人是——羅倫茲·梅迪奇!”
這就是柯西莫最后的遺言……
羅倫茲至今也未能弄懂祖父選擇他的原因。跨越兒子們直接將家業傳給了身為長孫又早已父母雙亡的他,那一刻,圍繞在祖父病榻前的叔叔們的臉色不是用一句難看就可以形容的。
“殿下!你到底打算什么時候舉行執政典禮!三年的守孝期早就已經滿了啊——”盡職盡責的家族管事捧著厚厚的銀行賬本邊追邊問。
“等我找到命中注定的王后吧——”揚起鞭子,他輕輕一笑,黑色的駿馬卷起塵煙,迅速逃離身后的利卡狄宮。
管理家族生意并不太難,天生記憶力高人一等的羅倫滋很快就嫻熟地掌握了所有的一切。在各種權力并行的年代,梅迪奇家族靠著龐大的財勢出人頭地。
打理好祖父創下的江山,受到平民與貴族們的歡迎。只要想辦法讓所有的人都賺到更多的利益就不會出現反對之聲??墒恰闹袇s有個聲音一直悄悄在問:我為什么要成為國王?
“你真是個天生的傲慢者——”將長發甩到身后,波提切利玩弄著手中的銀幣,向空中拋出一個漂亮的拋物線,“為什么要成為國王?普通人會問這樣的問題嗎?”
“一樣。”羅倫茲輕輕一笑,“那波提切利為什么要成為一個畫家?”
“啪!”風神異秀的青年把硬幣拍在桌面上,“我猜百合!”
“那我猜反面。”
移開漂亮修長的手掌,波提切利微微一笑,“是百合,我是贏家!”
“好吧——”羅倫茲向老板彈指,“再來兩杯酒,我請客?!?
“還要?”酒館老板娘懷疑地打量這兩個坐在角落里雖然長得漂亮卻穿著粗布衣服的青年,“我這里可不許賒賬!”
“放心好了?!辈ㄌ崆欣器锎侏M地道,“這里有一位百合花國王呢。”
“年輕人還是少灌點兒的好!”老板娘沒好氣地把酒杯重重地拍在桌上。
“多好笑啊——羅倫茲?!辈ㄌ崆欣砥鹗种械腻X幣,“梅迪奇家族筑造的百合花錢幣可以在全歐洲流通,她卻懷疑我們的羅倫茲付不起請客的酒錢?!?
“收斂一點兒……”羅倫茲看了看左右,見沒人注意才回過頭,壓低聲音道:“回答我的問題。”
“你看,你連說話都是一副國王的氣勢。”他搖了搖澄色的酒盞,小口淺啜,“我為什么要成為一個畫家?那是因為我無法成為一個國王;而你為什么要成為一個國王?是因為你無法成為一個畫家?!?
“哦,波提切利——”用手推住額頭,羅倫茲苦惱地道,“我真后悔問了你。”
修長的手指在一飲而盡的玻璃杯上敲擊,波提切利沖他輕眨漂亮的眼睛,“因為我擁有成為畫家的才能所以我是一個畫家,而羅倫茲你是否擁有一個國王的才能的確有待商榷!”
琉璃色的目光與暗夜般的眸子相碰撞,兩個人相互瞪視,稍頃,羅倫茲低低笑了起來。
“敢在我面前這樣說的人真是不多?!?
青年也驕傲地笑了,“那你還不趕快請這個難得一見的我再喝一杯嗎?”
羅倫茲微微一笑,而眼睛卻浮動著夜色的迷茫……
為什么他要成為一個國王?
為什么內心深處總是隱隱地閃爍出一份深深的惶恐?
只有不斷的問題……接連浮出水面,卻沒有人可以給予他正確的答案。
睜開眼睛的每一天,要做的事擺在眼前,機械順利地解決好一樁又一樁,卻沒有渴望得到或是迫切完成的沖動。就好像明知內心有一個莫名的空洞,卻不知道該如何填補。
父母早逝,但周圍還是有關懷他的親人、嘮叨卻又親切的下屬、吵鬧任性但是才華橫溢的朋友……這樣的自己,難道真的是像是波提切利所說的擁有一切卻不知足嗎?為什么那自靈魂深處隱約傳來提醒他去尋找真相的聲音卻是一天比一天更加清楚地在耳邊回蕩呢。
嗒嗒嗒嗒……任由馬蹄踏碎今宵明亮的月光,漫無目的地縱馬前行,抬頭仰望,天空像是鋪了絲絨的幕布,多少年來光華不變……
在哪里,有沒有一個可以讓我一直牽掛思念的人?
有沒有什么愿望能讓我即使付出生命為代價也要拼力完成?
不是別人說“你可以成為什么”,而是我,羅倫茲·梅迪奇究竟想要成為什么?
反復思考著,夜色與憂郁便混入了原本清明的眼底。
天際間有一道流星絢麗蒼涼的墜落,傳說,在有生命消失的地方就會出現流星。這顆流星消失的地方是——阿諾河。
星星會掉入河中嗎?河水會流向哪個海洋?那海底豈不是埋藏了無數顆沉眠的星子?星星海嗎?他搖頭一笑。
阿諾河里雖然沒有星星,但它的河畔卻開滿了星形的小花。在不同的國度,它有著不同的名字。羅倫茲喜歡英國人起給它的名字。
Baby’sbreath——嬰兒的呼吸……
風起,白花搖曳,露出的一點粉紅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藏在花間的不會真是一位小小的嬰兒吧。
他跳下馬來,慢慢踱去,撥開亂亂的白花,便看到了湛青的水晶。
啊……是長著有如湛青水晶眼瞳的小狗。伸手抱起這個柔軟小巧的身體,感覺掌中有個生命正在微微跳動。
大大的眼瞳濕潤美麗地凝望著他,似乎有些不安和怯懦,但卻依然直直地盯住他,仿佛是要看穿他的身體看穿他的靈魂,用那一雙屬于赤子的眼睛……
不覺間唇邊已泛起微微笑意,他把手按在左胸,就好像是在正式的舞會上面對一位初涉交際圈的羞澀少女,“你好,我的名字是羅倫茲·梅迪奇——”
那雙眼睛,那雙寫滿信賴的湛青色眼睛,眨也不眨地凝望著他,只不過對它溫柔一次,就可以義無反顧傾以全部去回報的單純生命……他的庫拉麗秋……
聽說,流星消失就是代表有人死亡。那么……他愿意相信。
羅倫茲站在宮殿的最高處仰望滿天星跡。庫拉麗秋,你還活在某處吧,因為今夜沒有流星……
“我要去菲埃索里?!?
老舊的城邊酒館,是羅倫茲與朋友波提切利常常碰面的地方。來這里的多半是下層勞動者,他們整日為了生計而操勞,沒空注意掌權者的長相,也沒有人會認出他來。
“現在這個時候?”波提切利的話絲毫不掩飾他的驚訝,“你不知道嗎?”他壓低聲調,神秘兮兮地道:“有人時刻準備要害你,你的狗不是才被毒死?”
“正確地說……”羅倫茲眉心輕扣,“是代我而死?!?
“都一樣啦!反正在這個還沒有查清楚的時候東跑西跑不是很危險?”他不滿地小聲嘀咕,“這次我請你,所以下次輪到你請我……可是,死掉怎么辦,狡猾……”
羅倫茲啼笑皆非,這樣也算是關心他嗎?
“那個點心里加了很多種毒藥,有一種讓我非常介意……”他攢起秀眉,那是帶著極淡的花香、一種透明無味的毒藥帝王……梅迪奇家族的家傳毒藥……
“菲埃索里住著一位家族中隱居多年的前輩,我想去問他一些事情……”這種毒藥很珍貴,持有者應該也是極少數,只要弄清來源,查出幕后真兇相信并不很難??吹讲ㄌ崆欣€要說話他搖搖頭攔住他的勸阻,“放心,我會秘密前往?!?
“羅倫茲……”
“嗯?”羅倫茲看著朋友欲言又止的表情,只好安撫地向他展露一個微笑。
而波提切利卻用漂亮的手指托起苦惱的臉頰,慚愧地道:“我忽然發現我的口袋里面一文錢也沒有,所以這一次,還是由你請客吧!”
月光穿透錯落的枝椏,在羅倫茲的額頭上印下細碎的光影,馬兒在微顛的山路上前行……
急急前去拜訪隱居的長輩,真的是個正確的決定嗎?他想要的或許并非印證,而是期待著內心的臆測能被否定。
“羅倫茲·梅迪奇——”
心潮起伏,陡然聽到有人喊他,下意識地側過頭,只見在夜風凜凜的山徑上,赫然出現了一抹幽靈般的人影。
來不及驚愕與思考,下一秒,那人已長劍在手,縱馬襲來。
盜賊嗎?他一邊躲閃,一邊判斷,對方騎著馬,一路上卻并沒有聽到身后有馬蹄聲響,看來是早有預謀而在此埋伏好的!
冰冷的劍刺來,他向后躲閃,胸口卻還是被劃出一條血刃,咬咬牙,他抽出馬鞍里的短刀,“你知道我的名字?是有人派你來刺殺我的嗎?”
“問得這么多余啊——”黑衣人碧綠的眼眸映襯著黑色的面紗顯得異樣危險,“梅迪奇家的繼承人……呵呵——會引來殺身之禍的名字哦……”
“你是法蘭西的間諜?還是……”
“不要做無端的猜測了。”黑衣人輕笑一聲,“天真的羅倫茲,你沒有資格戴著梅迪奇家的掌權標志,乖乖脫下戒指引頸赴死吧!”
“鏗——”短刀與長劍相交發出清冷的金屬撞擊聲,相持瞪視,他吐字如珠,固執地追問:“是誰讓你來害我的?”
“是誰并沒有意義……”刀劍架成十字,持劍的男人不動生色地回答,左手卻掏出袖中的匕首,迅疾地刺向羅倫茲的胸膛。
羅倫茲沒有提防,眼見寒光襲來,只來得及把身子向右一偏,刀子便捅入了他的左臂。因這個意外,右手的持刀也隨之被打掉。受了傷,沒有兵器,怎么看都是自己不妙啊……
來不及思考如何脫身,已被打翻落馬,一只靴子重重地踏上胸口,將他踩住。綠眸的殺手舉起冰冷的劍刃,羅倫茲睜大眼睛,難道就這樣被不知姓名的敵人殺死在山路上嗎?
一瞬間的空白里,想到的竟然是庫拉麗秋,那死在自己懷中,代替他白白犧牲了的小生命……心頭涌起難以言喻的微妙,啊,還沒有為你報仇……
“呵呵……”殺手發出輕笑,刀子貼在他的脖頸上,“羅倫茲,你為什么不閉上眼睛?”
“我想看到你的臉,還有最后的星空……”他坦言。
“哦哦。”殺手眼中光芒一閃,吹了聲口哨,“還有你鮮紅的頸血噴灑在我銀白劍刃上的瞬間,多么美妙的畫面,羅倫茲,你真是懂得欣賞美麗的人呢。呵呵呵呵——”他俯下身子,冰綠色的眸注視著羅倫茲的臉,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東西,半晌才道:“羅倫茲,我欣賞你的勇氣,但……”他眨眨眼睛,“是你漂亮的夜空色眼睛救了你……”
伸手拔下羅倫茲的指環,他移開長劍,“有了這個,我大可回去覆命。而你,難得我放你一命,想珍惜的話,就不要回家哦——”
冰冷的手指撫摸著劫后余生的脖子,羅倫茲的臉色在夜風中刷白如紙。清冷的月光下,綠眸殺手縱馬而去的方向,正是山下的翡冷翠,他的翡冷翠。
血液凝結成塊,哽噎喉頭。思及殺手的話,羅倫茲面對死亡沒有顫抖的身體開始戰栗。
家族、家族,這與生俱來的尊貴烙印,縱然是枷鎖,卻也同樣是他內心的驕傲。不能想象會是身邊的人要害他,不!這不是真的!
他慌亂地跳起來尋找馬匹,他要回到翡冷翠,他要證明那個殺手只是覬覦梅迪奇與翡冷翠的敵人故意安排前來離間的兇手。
對!沒有理由!不可能的!家族里的親人怎么可能會害他?是毒藥流落到了其他人手中!是他們在策劃挑撥!
縱馬狂奔,卻因莫名的慌亂握不穩韁繩,一個顛簸,便自馬背上摔落。受傷的左臂先行著地,一瞬間攻心的痛楚竟讓他暈死過去。
黎明,淺淺的晨光透過枝葉,投射下斑駁的綠影。馬兒嘶鳴,噴來陣陣熱氣,他緩緩轉醒,睜開眼睛。
希望一切是夢,傷口傳來的疼痛卻殘酷地告訴他這是清醒的現實!忍住身體的不適,他咬牙爬起,翻身上馬。
回到城內,感覺氣氛異常,本該清冷的早晨,竟然到處是涌動的人群。經過激烈的打斗,他的臉上蹭了泥土和鮮血,已經令人辨認不出是平常那個優雅的貴族青年。他牽著馬,跟隨人流來到利卡狄宮前,還不及向周圍問詢,廣場中心的發言者就搶先一步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叔父皮耶魯正在慷慨陳詞,在他揮動的手指上閃光的正是梅迪奇一族領袖榮譽的標志——嵌著百合花紋樣的祖母綠指環!
聲音抵在喉頭,發出的是令自己都被嚇一跳的嘶啞,喃喃地問向身邊的人:“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么……”
“真是一場不幸。”那人揉了揉發紅的鼻子,“國父柯西莫選定的繼承人,那位年輕的羅倫茲大人昨夜突發傷寒逝世。皮耶魯剛剛公布了這個不幸。聽說羅倫茲大人臨死前把翡冷翠和梅迪奇一族都交付給了他。真讓人心里不安啊,本來是那么好的一位大人……”
接下來的話,羅倫茲已經聽不到了。
他渾身就像被人從頭澆下一盆冷水,涼沏骨髓,他幾乎懷疑這是一場夢。站在那里一臉痛惜的男人——他的親叔叔,那個平素慈祥的、總是關心著他的皮耶魯叔叔,竟然會是暗殺他的主謀。
他還活著,卻已經被自己的親人宣判了死刑……
“我決定請我們翡冷翠的著名畫家,同時也是羅倫茲生前最好的朋友波提切利來為羅倫茲畫遺像。”皮耶魯一邊說一邊把身邊的年輕人介紹給大家。
“真是……太讓人遺憾了……”波提切利清冽的嗓音中夾雜著沉痛的嗚咽,“我早就發現他的身體出現了問題,可他還是忙于在各種公務中奔走……”
波提切利——羅倫茲瞬間陷入了情緒的恍惚,腳步踉蹌,他聽見牙齒發出咯咯顫栗的聲響,那個人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巨大的冰砸向他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