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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地,闖入黎復生視線的,是一個與小蜻蜓的樣貌有著驚人的相似的女子,但黎復生很清楚,那不是小蜻蜓。
因為小蜻蜓不會這么從容地拿著一把劍在手里,黎復生在見到利劍的時候也被嚇了一跳。
只是她帶著一身的傷,在他面前轟然倒下的情形太熟悉。
他立刻把昏迷的她抱到床上,并迅速用濕布把地上的血跡擦去。
這時,樓下傳來一陣吵鬧聲,在安靜的夜晚,顯得異常嘈雜。
店伙計打著打籠,帶著一群人上樓來,“林護衛,我們這兒都是良民,你們找歸找,可不要嚇壞了我們的客人。”
說著,已伸手敲響房門。
黎復生從被窩里伸出腦袋,聲音埋怨說:“什么事這么吵,半夜擾人清楚?”
“剛才有個刺客跑進來了,你看到了嗎?”
黎復生打著哈欠下床,“沒有。”
“被窩里是誰?出來——”
“這位爺,被窩里是我妻子,她沒穿衣服,您就高抬貴手,給我個面子,小的感激不盡。”說著,黎復生很識趣地摸出一錠銀子塞到那首領的手里。
那首領掂了掂手里的銀兩,想了想,說:“好吧,看你是個知書識禮的人。如果你看到有什么可疑的人,一定要交出來。這個人是刺殺皇上的暴徒,很危險的,明白嗎?”
黎復生先是一驚,隨即連連點頭,裝出一副嚇壞的樣子:“是是是,小的明白……”
待那群人走后,整個客棧恢復安靜后,黎復生這才回頭床上,那個昏迷中的女人像足了小蜻蜓。
她到底是什么人?刺殺皇上?她看起來弱質纖纖,一身衣服雖已被劃破,還染了血,不過那種衣料華貴,應該是出自皇宮的。
這個人一定和皇室有某種關系。
他癡癡地望著這個貌似小蜻蜓的人,竟然不覺癡癡地笑了起來,這微笑里,有種苦澀的意味,只是他自己看不見罷了。如果他看見了,以他的性格定會控制住。
即便他知道這不是小蜻蜓,仍然執拗地不肯自己的半點癡迷,他深深記得,他們已經結束了,想起來心還是很痛。
他突然想到,床上這個奄奄一息的人,不知還剩下多少的命,也許這是最后看到這張臉的機會。
于是,他輕柔卻又貪婪地摸索著她的臉頰,這張臉摸起來跟小蜻蜓的臉竟然也是如此相似。
他先是一驚,然后竟然有些高興,他在心里默念著,“我瘋了,以前她總說我神經錯亂,經常被她的話氣得半死,可是現在我在干什么,對著一個陌生人做這種事情,我真的快成神經錯亂了。”
他竭力地想把那種親近那女人的想法揮走。
他想不去看她,可是不行,他今晚睡哪里都成問題。
他正了正身子,替女人拉好衣服,一塊東西從她身上掉下來,出于好奇,他拿起來瞧,那是一塊免死金牌。
忍不住再看她的臉,她的眉,她的睫毛,她的眼睛,跟小蜻蜓都十分相像。
“這到底是怎樣一個女人?”他不停在腦子里亂想著。
冷靜下來后,他覺得非常恐怖。
這種恐怖除了對這個女人身份、經歷的各各猜測之外,更重要的是,他隱約發現,短短的交集,好像已經讓他無法擺脫這個女人。
她的傷口仍在流血,不容他多想,他必須給她止血。
他發現流血的是她手臂上的一道傷口,他撕開女子手臂上的衣服,清理傷口的時候,他感到一種劇烈的疼痛,差點承受不了。
沒有人在意他臉上那難掩的痛苦,也從來沒有人能分擔這種痛苦。
做了簡單易的處理,上好藥,包扎好,將她的身體平躺好,黎復生自己則坐在床邊。
他毫不知覺地盯著那個人,熟悉的臉,深愛的臉,乖巧地任由他注視著,讓他覺得好不真實,卻感覺心底的傷口突然不再疼了,深不見底的憂郁竟然讓他鼻子酸酸的。
這個人不止手上有傷,全身都有內傷,能不能活下來,就要看天命了。
現在外面四處有官府的人在找她,大夫不能請,醫館也是不能去的。
……
外面敲過三更,但黎復生極清醒,他吸能一遍遍告訴自己,一切結束了,不要再想她。
然而思緒是那樣不受控制,小蜻蜓的笑臉肆意地穿梭在他的腦子里,停不下來。愛情走了,可是經歷仍在,痛苦亦在,陪著他們繼續生活。
如果不是遇到這個女人,他可能會忘記那個人,可是他已習慣了給她收拾,給她做她愛吃的菜,至今他仍覺得那是他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他就那樣漫無目的地暢游在回憶里,絲毫不知疲倦,他是一個走進自己的世界里就覺得舒服至極的人,也許只有這個時候,他才認識真正的自己。
他不需要陪伴,也不喜歡被打擾,只是想不通,那段日子,他怎么就是抗拒不了她。
內心深處的寧靜被打破,再也恢復不了,他因為這些變化有過一點歡喜,燃燒到最后,卻只剩下惶恐和無所適從。
想了太多小蜻蜓,這是他大部分時間在做的事情,縱然難過,他也覺得這樣肆意地想想能放松身心。
當他身邊再也沒有人跟小蜻蜓有一丁點兒的關系,這讓他心里很失落。
恍惚中,他似乎覺得躺在床上的人正是小蜻蜓,而自己正等她好起來,帶她回家,然后,由頭來過。
……
黎復生撐著疲憊的身體守在床前,期待著能做點什么,但是,女子始終沒有醒過來,直到他終于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再醒來,她看起來還是未曾動過。
看著她已經干裂的嘴唇,倒了杯水,用勺子順著唇縫喂她喝。
他一直就那么盯著那張熟悉的臉,又是一陣陣心疼,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心疼是不是因為那個人。
他想,她還沒醒來,是需要一點鼓勵吧。
于是,他輕輕地把手伸進被子,摸到了女子的手,他用了些力氣握住。只是,他突然僵住了,因為他感覺到了自己強烈的心跳聲。
因為這突發事件,他也唯有留在這個客棧,等這個女子醒來后再作打算。
太陽升到了半空,屋子漸漸被陽光充塞,黎復生的頭越來越松弛地挨向女子,這樣近的距離,他能清清楚楚地看清她。
女子的五官精致,臉部線條柔美,引人著迷,這分明就是她啊,如果不是,怎么會這么好看?可是又不像,小蜻蜓的臉總是那樣舒服,沒什么心事,而這個人,整個人仿佛都是緊繃的。
想到這里,他漸漸地松開了女子的手,她的手其實跟小蜻蜓的手一模一樣,細嫩柔軟,他從不舍得讓她那雙手做任何事。
小蜻蜓似乎也知道他的心思,所以只要手上有一點點小傷,就拿來嚇他,他越是在意,她手上的傷好像就越多。
黎復生有時候很懊惱這件事,覺得自己是個掃把星,會帶給小蜻蜓霉運,哪怕他一再規規矩矩,一再小心翼翼,還是難以給所愛的人幸福。
也許只有離開,她才會有自己想過的生活。
他傻傻地想著,傻傻地摸起女人的手,所有的觸感都變成了小蜻蜓,記憶中他每次拉她的的手,從來就沒抓牢過,那手總是動來動去,一個不注意就抽走了,她是一只會飛的蜻蜓。
而此刻,他覺得可以安安穩穩地握著,是何等彌足珍貴……可是,這并不是小蜻蜓!是長久的自閉和巨大的沖擊,讓他快要產生幻覺。
黎復生的手被緊抓了一下,乍一看,女子已經蘇醒。
女子迅速抽回手,冷漠地看了黎復生一眼,起身要走,卻被黎復生按下床,“你受了重傷,不能亂動。”
“放開我!”女子帶著驕傲命令說。
“你現在這樣出去很危險。”
女子用力地推他,傷口劇痛,令她渾身乏力,最終放棄。
“是我救了你,你現在在這里會比較安全。”
女子好像并沒有聽進去他的話,還在自己的情緒里。過了良久,她慢慢地抬眼看了看他,“你怎么知道有人到處找我?你好像知道很多事情?”
她瞇著眼睛,語速很慢,聲音很輕,但聽來卻有種冷森森的味道。
“因為找你的人已經來過。他們說找一個刺殺皇上的刺客。”
“那你為什么要救我?”
“因為我覺得你并不是壞人。”
女子笑了,驕傲卻有些凄楚,讓人心疼。
她的笑竟然跟小蜻蜓一樣的生動,優美,令他不覺看得癡了。
……
黎復生向小二要了一碗粥,給女子喝下,而他自己在一旁喝著茶。
“喂,你叫什么名字?”女子主動跟他交流,這倒令他有點意外。
“黎復生。”
女子凝望著他,過了片刻才說:“是本屆狀元吧。”
“你怎么知道?”黎復生覺得驚訝,連他自己都不記得自己是狀元了,居然還會有人記得。
“你可以送我回京都嗎?”
“不能。”
她疑惑地望著他。
黎復生又緩緩地道:“你現在正被人通輯,回去會沒命的。”
“是唐慶佑的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一個女子居然敢直接稱呼當今皇上的命諱。
“你不知道嗎?”女子冷冷一笑,“我便是當朝大公主歌蓮。”
“大……公主?”黎復生嚇呆了,但眼前所發生的一切,又不到他不相信。
“我看你是個正直的人,告訴你也無妨。當年父皇把皇位禪讓給我,可是我拒絕了,所以把皇位禪讓給唐慶佑。可是,一直以來,唐慶佑都怕我會跟他爭奪皇位,所以要置我于死地。”
這個帶著殘酷的真相,讓黎復生透不過氣。他只想過平淡的生活,不想去再去牽扯任何是非。
“帶我回京都。”歌蓮的命令,是不容任何人拒絕的。
“你回去一點用都沒有。”
“不!我已經暗中派人去找父皇,他會回來救我的。”
“等你傷好了再說吧。”
“這點小傷不算什么,我們現在就起程。”
黎復生想了想,終于說:“我去買些要用的東西回來,你在這里等我。”
黎復生這一去,過了很久,很久,歌蓮心里越來越不安,但她已經走投無路,也只能選擇信任黎復生。
他從外面抱著衣服和干糧等物品回來的時候,歌蓮正站在窗外,望著遠方。
也許她在想,在那遙遠的地方,有她的家,可她的家卻拋棄了她。
黎復生急忙過去扶她坐下,緊張地說:“你這樣站著對傷口不好,得躺著。”
“我又不是泥巴做的,一碰就碎。”她倔強地推開他。
黎復生頓時醒悟自己緊張得有點過了頭,自覺地跟她拉開了距離。
……
經過一番喬裝改扮,再加上黎復生的掩護,兩人順利地回到了京都。
他把她帶回家,如他所料,小蜻蜓已經飛走了。
在黎復生無微不至的照顧下,歌蓮身上的傷漸漸康復,不過她最大的傷,似乎是精神上的創傷。
很多時候,他對她說話,她都沒有什么反應,他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他倒寧愿她像小蜻蜓一樣,對他呼來喝去的,甚至沒等碰到傷口就開始大喊疼。
他細心地給她煎藥,喝藥的時候,他明顯感覺到她那眉頭皺了一下,那應該是很苦的吧,但她臉上卻沒甚明顯的表情變化。
有時候,他偷偷地看她梳頭,他心里竟然有種想撲過去的沖動,這讓他感覺到羞恥。
有時候,他會想,這樣美的一個女人,這個世界上應該有人深深地愛戀著她的吧,如果那個人知道她現在傷痕累累,一定會比自己加倍地對她好。
她只是靜靜地坐著,什么也沒做,他知道,她在等,等一個人,等一個時機,那是他幫不到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