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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晚了,會是誰?
黎復生本想不理的,但又怕吵醒小蜻蜓,只得起身出去開門。
“吱”的一聲拉開木門,深宵的聲音特別清晰,昏暗的光線下,黎復生看到了一個憔悴落寞的中年男人。
這個男人,曾經在他的心里是那么高大,可是一件事改變了他對父親的看法。
開門見到父親的臉時,他怔了一下,心臟抽搐了一下。
“復生……”黎致雄想見兒子,可真的見到了,一時又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他愧對兒子啊。
愛情可以滋潤一個人,讓人變得溫柔。
黎復生面對父親時不再針鋒相對,只是淡淡地說:“你找我什么事?”
“沒……只是想看看你。”
“現在你都看到了,可以走了。”
在黎復生在關門的時候,黎志雄突然喊道:“復生……”
黎復生迷茫地凝望著他。
“家里隨時歡迎你回去。”
黎復生根本不需要回答,“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
小蜻蜓掖著被子坐在床頭上吸煙,這煙是黎復生給她買來,親自給她切成煙絲,親自卷成煙支。
她知道他整夜沒睡,知道他要為很多事情擔憂,她心里有一點煩。
她的手不能動,什么事情都要麻煩他,她從未這么依賴過任何人,現在,卻那么需要另一個人。
她望著苦著臉的黎復生,問道:“有什么事不高興了?”
黎復生搖搖頭,不想說話。
她湊到他面前,“是不是擔心沒有工作?再找就是了。”
他還是搖頭。
“喂,說句話會死啊。”小蜻蜓不耐煩地瞥他一眼。
黎復生終于望向她,沉聲說:“剛才門外那個是我爹。”
“哦……”她的尾音拖得長長,眼神貓膩地望著他。
他急忙說:“你別擔心,我爹不會管我的事情。”
小蜻蜓的眼光撲閃著,充滿好奇地問道:“你爹是個怎樣的人啊?”
黎復生沉思了一下,才吐出一句話來,“我跟他,不是很熟。”
小蜻蜓愣了一下,她以為只有她從小沒有父親的疼愛,原來……
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父親,父親對她來說只是個代號,一個未曾謀面,不知是死是活的人。
其實她這次就是偷偷溜出來找父親的,臨出門的時候,她只是給媽媽留了一張紙條,也不知道她是否會看到。
媽媽是個很堅強的女人,所以即使一個人,她也會活得好好的。
在小蜻蜓的潛意識里,是想見一見自己的親生父親的,可另一方面,她卻害怕,害怕她的父親不是她所想象的那樣。
她突然晃過神來,想著黎復生剛才說過的話,他跟他父親,不是很熟,什么意思?
“喂,你跟你爹鬧矛盾了嗎?需要我幫忙嗎?”小蜻蜓熱心地說。
黎復生搖搖頭,“你幫不了,誰都幫不了。”
“為什么?”小蜻蜓的好奇心被他勾起了。
黎復生無奈地撫著額頭,好半天才緩緩說:“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爹拋棄我和娘親,要娶另一個更年輕的女人,聽說那個女人年輕得可以當他的女兒了。我娘就是這樣被他逼死了。”
小蜻蜓沒想到這種事竟然會發生在自己最親近的人身上,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么了,“這……也太過分了!”
“現在,那個女人拋棄他了,可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他。”黎復生喃喃地自說自話。
“對,這種人不值得原諒。”小蜻蜓堅定地說,一只手重重地拍在床上,這時她才記起自己的手還傷著,狠狠地疼起來。
看到她難受的表情,黎復生很是心疼,輕聲問道:“你打算什么時候再告訴我,你這一身的傷是怎么弄的?”
小蜻蜓沒領會他話里的意思,理別說領情,可能太敏感的人都有同一個毛病,一旦遇到對自己不利的人和事,都會用堅硬的外殼將自己保護起來。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告訴你。”
黎復生覺得她在說謊,自己什么都跟她說,而她什么都不告訴他,令他不安起來。
“你父母呢?我想禮貌上我該見見他們。”
小蜻蜓豈會不明白他的用意,說來說去,他就是不信任她。
她夸張地笑了笑,嬌喝道:“干嘛,想查我的底嗎!”
黎復生一時不知該用什么表情面對她,只得說:“你早點睡,我睡客房。”
小蜻蜓沒有反對,也沒有同意,只是望著他出門,眼神漸漸變得落寞。
……
一大清早,黎復生便要出門抓藥,他在門口見到了一個人。
他認得那人的背影,雖然不想跟她打招呼,可是卻被他看見了她坐在遠處的石階上哭泣,令他有一點于心不忍。
那人要走開時,卻被黎復生一把拉住,“你怎么了?”
王香香抹去臉上的淚痕,故作平靜地說:“對不起,我本不想打擾你的……”
她越是這樣說,黎復生更覺得有問題,他正式問道:“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王香香眼眶里淚水在打轉,她卻強忍著淚水,抽泣著說:“復生,大夫說……說……”
她的話哽咽住了,泣不成聲。
這讓黎復生更著急了,抓住她的雙肩,著急地問道:“到底是怎么了,你倒是說話啊。”
“大夫說……我得了不治之癥,恐怕……”她再也忍不住,淚水滾滾而落。
黎復生覺得有些抱歉,又有點難過,情不自禁地伸手擁住她,好像這樣就能減輕一聲愧疚似的。
“會不會是搞錯了,還是請個太醫看看吧?”
“都看過了。每個大夫說的都差不多。”
這一刻,黎復生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去安慰她了。
突然,“哐當”一聲巨響從屋里傳出來,黎復生臉色變了變,不假思索,拔腿就往屋里跑。
屋里面一地狼藉,散發著濃濃的草藥味,那擺在桌子上的東西都已被掃下來,罪魁禍首現正用一種輕蔑的眼神看著他。
黎復生也在望著她,有憐惜,也有輕責,“你不要無理取鬧好不好?”
她嘴角掠過一絲蔑視的笑,“你還回來干嘛?我愛怎樣就怎樣,你管我!”
黎復生沉住氣,“我去抓藥,你在這里等著我。”
“無所謂,你去吧,還回去干嘛?”小蜻蜓臉色蒼白,汗珠一顆顆自額頭上溢出。
黎復生擔心地走過去拉她,她用力推他,那白布暈出了濕紅。
“你想殘廢啊!”他緊緊地抱住她的身子,不讓她亂動。
“你別管我,你走啊!”小蜻蜓發了瘋似的,對他拳打腳踢,冒出來的血染濕了他的衣服。
“你能不能不要這么任性?”他著急地喝她。
她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像被人打了麻藥一般,呆站在那里。
黎復生將她打橫抱起,放于床上,然后找來干凈的布條給她重新包扎傷口,再忙里忙外的抓藥煎藥。
他煎好藥,端給她喝,這次她很乖,很爽快地把藥喝完,只是一句話都沒說,完全不像平日多話的他。
黎復生望著眉頭緊鎖的小蜻蜓,有多少疼痛是他所不能想象的?作為一種安慰,他給出了必要的解釋,“香香得了絕癥,我不能對她太沒人性。”
意思就是誰,誰慘了,他黎復生都會心痛,都要照顧,所以說,對她所作的一切,他可能會對任何一個人做,只是那人夠可憐。
原來,他只是可憐她。
小蜻蜓把被子提起來,蓋住自己的臉。
……
王香香在屋外等他。
黎復生望望蒙住被子的小蜻蜓,嘆了一口氣,轉身出門去,跟王香香打聲招呼。
“我走了。”王香香的眼神有些黯然。
“你要回家嗎?我送你。”黎復生始終覺得有些不放心。
“沒事,我只是想,能再見到你一面。”她凄然一笑。
她越是這樣,黎復生就越是覺得對不起她,“走吧,你家里人會擔心的。”
她望著他的眼神,是戀戀不舍,是含情脈脈,是無法說出口的愛。
黎復生不能狠下心不管她。
外面的太陽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只不過總有某個角落,是陽光觸及不到的。
……
“喂——”
黎復生從王府出來時,沒想到遇到一個熟人。
太陽底下,羅賓正用冷漠的眼神看著黎復生,想必剛才的一切他都看到了。
黎復生一想到小蜻蜓跟這個人有曖昧關系,就掩飾不住敵視的眼神,冷冷地向掃去,“你找我嗎?”
羅賓面無表情地瞧著他,卻不開口。
“沒事我先走了。”
羅賓攔住他的去路,冷聲問道:“這些天你見過她沒?”
黎復生刻意避開羅賓的目光,他根本就不想讓小蜻蜓跟眼前這個人再有什么瓜葛。或許,小蜻蜓曾經對羅賓有好感,可是現在小蜻蜓跟自己在一起,不管她以前做過什么,重要的是,小蜻蜓選擇了他。
“她跟我在一起。”黎復生大聲對他說。
羅賓這幾天懸在半空的心終于安定下來,這個不算太壞的回答。只要知道小蜻蜓安全,他就可以放心。
“你跟她在一起,剛才的那個女人是怎么回事?”羅賓問道。
黎復生望著他,眼神復雜。
“咱們換個地方談吧。”羅賓說著,已經邁開腳步向遠處走去。
黎復生的雙腳不由自主地問了上去,卻忍不住問道:“去哪?”
“你不想看看小蜻蜓住過的地方嗎?”羅賓沒有看他,像是對空氣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連我都想知道一直以來,她是怎么過的。”
……
繁華的五月街,白天反倒顯得寧靜。
這是羅賓第一次在大白天來到桔子坊,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一幅巨大的墻幕上掛著一幅畫像,是瀑布,萬丈飛流直瀉而下,飛鳥孤獨穿行,氤氳的水汽幾乎要透出來撲上臉,隱約可聽到洶涌的水聲。
“這是什么地方?”
“聽說是陷空山大瀑布。”
“你去過?”黎復生仍望著畫,仿佛給震撼了。
“沒有,要兩個人去才好玩。不過現在還沒找到那個人。”羅賓的話一出就覺得后悔了,怎么跟他說起這些?他們甚至一點都不熟悉。
其實,在那幅巨大的瀑布之下,每個人都產生了一股強烈地敞開心扉的欲望。
黎復生癡癡地望著那好像正翻滾著的白色浪花,情不自禁地說:“我一定要帶小蜻蜓去那里。”
羅賓感覺到一顆心突然被震了一下。
小蜻蜓曾經望著那幅瀑布畫像,帶著她特有的興奮語調說,我一定要去那里。
現在,黎復生第一次看到這幅畫像的時候,一改先前的沉默,這是不是所謂的命中注定?
這些話,羅賓當然不可能告訴黎復生,但他告訴黎復生另一件事,“這幅畫像本是小蜻蜓帶來的,她嫌太麻煩,所以擱這里,我貪好玩就掛了起來。”
她怎么會有這種東西?這種疾勁的手筆,絕不可能是出自一個女子之手。
羅賓仿佛看穿了他的疑問,接著說:“她好像很重視這幅畫,比重視我這個朋友分量多了去了。”
羅賓笑得有些凄然。
他領著黎復生向后院去,光線豁然開朗。
羅賓推開門,熟悉的景象再一次在黎復生面前浮現。
整個房間的擺設很簡單,映入眼簾的是張白色的大床,床的對面是梳妝臺,其他的也就一個茶幾罷了。
他又看到了那張羅賓與小蜻蜓的畫像。
羅賓將畫像取了下來,淡淡地說:“你以為小蜻蜓跟我是什么關系?”
黎復生搖了搖頭,拒絕回答。
羅賓沖他笑了笑,說:“其實我一直都很羨慕你。”
黎復生驚訝地望著他,說不出話來。
“我認識小蜻蜓比你久,可她跟我說的話全部加起來也沒有和你說的多。這幅畫像是我帶她出去廟會的時候請人畫的,她沒有拒絕我把它掛在這里。”
黎復生無言以對。
羅賓突然抬起頭問:“你有多了解她?”
黎復生還是沒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過了一會兒,羅賓抱歉地笑了笑,又道:“對不起,我只是覺得自己并不了解她。”
羅賓拖了兩張椅子,讓他和黎復生坐下。當然,他不會隨便坐那張床,那潔白只留給小蜻蜓。
“她也不是每天回來住的。她最近好像遇到了麻煩,但她不肯跟我說。”
黎復生的心猛地抽緊了,他想到那天晚上小蜻蜓被打得鮮血淋淳的樣子,仍然心有作悸。難道說,這樣的情形不止一次?
羅賓用一種期許的眼神,望著坐在他前面低頭不語的黎復生,“你應當知道怎樣對她。”
黎復生若有所思地向那張潔白的床單望去。
“她看你的眼神跟別人不一樣。”羅賓平靜地說。
突然,黎復生想起什么似的,霍然站起來,“我要馬上回家。”
“什么?”羅賓有些緊張了。
“她一個人在家。”
老天,她不要出什么事才好,否則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
家里空無一人,黎復生用手摸了摸床褥,還是溫的。
“應該沒走遠。”
黎復生和羅賓把宅子里里外外找了個遍,都沒有找到她。
那么虛弱的小蜻蜓,到底在什么地方?
黎復生一遍又一遍地敲著自己的頭,怪自己把她一個人扔在家里。
羅賓看到桌子上的草藥,提出疑問:“她生了什么病,還是受傷?”
“傷的,一身的傷。”黎復生說話的語氣都變得蒼白無力。
“咱們分頭去找找看吧,她身上有傷,應該走不遠。”
黎復生像一頭負傷的狂獅,沖出屋去。
……
等黎復生找到小蜻蜓的時候,已經黃昏,她窩在墻角處發抖,一位好心的大娘倒給她一杯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