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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能再用正常的眼光看待尊善,一見到尊善就渾身不對勁,更別提在他身邊習武。
想到尊善對自己所做的一切,盡是一廂情愿的自我滿足,不過是為了彌補愧疚,想到這,朱瑯的胃就會劇烈翻騰,除了對尊善虛偽的笑顏感到噁心外,當中更參雜被人欺騙的憤怒。
哪天真要報復,報殺父之仇絕對是個好理由,用以掩蓋朱瑯內心的憤恨不平。
同樣都是壞人,憑什么朱荼就得跟腦袋說再見?憑什么有人頂著神明光環就能改邪歸正?說好的人人都有重新開始的機會呢?
仗著信仰,隨便換個名字就能脫胎換骨,改名擠笑容就能成為更生人們的精神支柱,之于這種勵志故事,那些被舜打死的超常癥患者不知作何感想?
傍晚,祭祀用的大長桌擺滿菜餚。
每個晚上,凈修羅寺的職員們會一起烹煮食物,一同享用菜餚。團圓飯是寺里的傳統,用以凝聚向心力。
上完香,尊善又見朱瑯往寺門的方向走,顯然又要外出。
「又要上街?」尊善早注意到孩子陰陽怪氣,哪怕閉上眼,他也能感受到朱瑯體內的凈力起伏不定:「外出散步前,先和大家一塊吃晚飯吧。」
「我不餓,你們吃。」朱瑯沒打算回頭。
一名老職員看不過去,老伯伸手按住朱瑯的肩:「好幾天沒在飯桌上露臉,你怎么回事?寺里的團圓飯別具意義,別自個兒在那搞孤僻。」
心情差,忍耐度降低,現在的朱瑯可不想聽人教訓:「又不是每個人都把這座破寺當歸屬,該學的學完,我打爆寺主后就要閃了,沒要陪你們這些蠢蛋養老。」
「你小子怎么搞的?吃錯藥?」老伯皺眉。
路過的職員聽朱瑯語中滿是荊棘,忍不住指責:「你幾天沒出現在飯桌上,尊善先生可擔心,擔心你在外頭亂吃,怕你沒吃飽,瞧你現在什么口氣?是太久沒被扁,翅膀又硬了?」
「好了好了,飯前別鬧不愉快,別吵的吃不下飯。」尊善趕忙出來和事。
不料朱瑯竟別過身,他冷冷吐了句:「打死別人老爸還吃得下飯,也是不簡單。」
此話一出,老職員眼睛瞪大,年輕職員一臉費解,唯獨尊善深深吸氣。
吸氣,但未嘆息。
尊善早知道會有這天,只是沒想到來得這么早。
沒等尊善開口,老職員試圖滅火,就怕寺里年輕一輩聽見,擾亂軍心:「你在胡說什么?要吃就上桌,不吃就離開,少惹事。」
「你確定是我胡說?是我胡說,還是兇手耳聾了?」朱瑯眼底燒著怨恨,他瞪向尊善,不顧周遭還有其他職員:「你倒是說話啊,我也好奇老爸的價碼,你是收了諾羅恩家多少錢才把朱荼打死?」
「靠,擺明要人難堪,真不懂事。」老職員氣得低聲,他一把扯住朱瑯領子,打算把朱瑯拖去角落,他邊拖,邊朝朱瑯耳旁壓低聲線,用近乎沙啞的聲音怒斥:「我不曉得你這事打哪聽來,但有些事不能公開講,現在,給我住嘴!」
「少偏袒人,有本事敢做敢當!」朱瑯甩開拖行,他恨不得高聲嚷嚷,他當眾踱步,走向尊善,粗聲質問:「我就問一句!當年是不是你打死朱荼!是不是你打死我爸!說啊!」
這一刻,眾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尊善和朱瑯身上,彷彿全世界都在等著答案。
過去不會消失。
命運的交會點,尊善別無選擇:「??是。」
朱瑯的高分貝引來更多觀眾:「你就是舜,過去殺死很多超常癥患者,是殺死我父親的兇手,我沒誤會你吧?」
「沒有。」尊善依舊冷靜,他的馀光正接受環向刺來的失望。
「喏,聽見沒?」朱瑯朝老職員冷笑,他一手指著尊善的鼻頭:「這傢伙當年打死許多同胞,你一直為他護航,這么做對得起身上的條碼刺青?」
老職員頓時語塞,四周也傳來人們耳語,不少職員交頭接耳,明顯是今天才知曉尊善的過去。
震驚,錯愕,失望。
顯而易見,并非每人都能接受血淋淋的事實。
就算接受,也不是每人都愿意給舜痛改前非的機會。
業火循著因果延燒至今,尊善鎮定地照單全收,一切都是他應得的。
寬容并非義務,唯獨他有義務承受惡鬼眼中的恨。
眾人圍繞,精神審判繼續,朱瑯又問:「你打死朱荼的理由是什么?為什么我爸非死不可?」
立于懸崖邊緣,尊善環視眾人,他第一時間有所顧慮,尚未想好如何啟齒。
「回話啊!別站在那不吭聲!」朱瑯催促,咄咄逼人:「我應該有權知道朱荼為什么死吧!」
尊善遲了會兒才開口:「如你所言,我收了錢。」
「收了諾羅恩家的錢,對吧?」朱瑯滿腔憎恨燒得可旺:「所以就是接單殺人!單純的收錢辦事,沒錯吧!」
「??沒錯。」尊善甘愿接話,當眾承認。
聽聞心靈支柱曾是諾羅恩家族的打手,竊聲四起,信仰崩蹋,向心瓦解。
深怕事態嚴重,老職員不禁向前,為追隨已久的寺主發聲:「尊善先生正極力彌補過去的所作所為,你為什么非要尊善先生難堪?就不能稍微顧慮他的感受?」
「顧慮他的感受?那誰來顧慮我的感受?」朱瑯憤而抓死左胸:「憑什么他就有重新做人的機會,我爸就沒有?憑什么我就得接受他的贖罪方式?憑什么那些慘死他手下的患者都得原諒他?」
「不然你想怎樣?你希望什么?希望尊善先生以死謝罪?非要逼死尊善先生你才滿足?」老職員認為朱瑯得理不饒人。
位于老職員背后的尊善則按住他的肩,要老職員別再說了。
夠了,真的夠了。
「這種問題不必問我,需不需要以死謝罪,叫他燒香問問我在地獄的老爸和那些患者吧!」朱瑯氣得褪去僧服,他將武僧服棄置于地,也不管那件僧服留有尊善為他縫補過的痕跡。
朱瑯一腳踩過僧服,當面踐踏尊善的心意,他仰頭狠瞪身前的殺父之兇:「和諾羅恩家族那些演都不演的壞蛋相比,像你這樣的偽君子更令人討厭。」
說完,朱瑯便揚起燃燒蒼炎的手,令棄置在地的僧服化為一團灰燼,毫不留情,完全不給情面。
注視那團哀傷的火焰,尊善只感到遺憾,他清楚自己沒資格挽留惡鬼離去的背影。
而那名位于人群最外,擁有讀心病癥的老婆婆,透過生變的人墻,看著此時此刻的尊善,她難忍落淚。
她未曾見過尊善如此悲傷,在那心靈的世界,尊善孤身站在冷夜之中,黑暗中飄著細雪,回盪著心寒,那位于腳下、自過去延伸而來的仇恨枷鎖仍囚困著他。
更令人心疼的是,她不明白尊善為何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