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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諸位寬容。」男子雙手合十，朝信徒獻(xiàn)上感恩的鞠躬。

見此，朱瑯暫時停止咀嚼，事情的發(fā)展令他意外，自己供奉的食物被人嗑得精光，這些燒香拜佛的傢伙居然沒打算海扁他一頓？

按照朱瑯腦中原本的推演，這些偽善者應(yīng)蜂擁而上，圍毆他這野小孩，然后他會把這些臭大人全都干飛，把香插進(jìn)他們的鼻孔，把香爐蓋到他們頭上，再把每桌食物掃空，吃不完也會通通打包帶走，劇本應(yīng)是如此。

沒想到這些人就這么放他胡亂吃，是腦子壞了不成？

要嘛是群濫好人，要嘛是在神明面前故作慈悲。朱瑯心想。

那名身著漆黑僧服的男子這也走來，他靠近朱瑯關(guān)心：「傷口還疼嗎？」

朱瑯沒予回應(yīng)，他屁股后挪，眼懷戒心，只管抱著乳豬又連續(xù)咬了幾口，活像怕人搶食的野獸。

「別吃那么著急，這里的供品夠你吃，吃太快、吃太飽都對身體不好。」男子微笑，笑得朱瑯疑心病爆發(fā)。

搞什么？這大叔難道就不生氣？我可是在他的寺里搗亂欸??

朱瑯略帶敵意打量，男子看上去約莫四十來歲，藏于僧服下的身軀感覺挺結(jié)實(shí)，重要的是，朱瑯隱約從這名寺主身上嗅到「同類」的氣味。

明明看上去和藹可親，野性的直覺卻告訴朱瑯，這大叔或許不像外表看起來那么好相處，他釋出的正氣和那厚實(shí)洪量的嗓音，依稀透露自己是名追求武道的猛者。

說白了，這大叔的脖子粗得異常，肩膀又寬，要說和善也是頭和善的棕熊，而不是區(qū)區(qū)一般正常人。

「瞧你食慾那么好我就放心了，當(dāng)初你滿身是血昏倒在寺前，我們還真怕你醒不來。」男子說道，朱瑯順勢想起脈絡(luò)。

原來自己砸完邊境會的場后，就昏昏沉沉跛到這來，最后昏倒在這，并被這座寺的人給營救。

「見陌生人渾身是血，正常情況都會報警或叫救護(hù)車吧？私自為我療傷，是想要我欠你們?nèi)饲椋俊怪飕樌湫Α?

「靠！死小鬼不知感恩！不懂道謝就算了，竟還有臉反過來懷疑救命恩人？！」一旁的職員實(shí)在聽不下去，真的是好心被狗咬。

喔不，撒糧給野狗，野狗還會搖尾巴表示忠誠，救這野小孩根本是被鬼啃到見骨，這死小孩連狗都不如。

不愿爆發(fā)衝突，男子揚(yáng)起手臂，阻擋背后氣炸的職員們，他澄清道：「你誤會了孩子，我們是見到你胸口的刺青才不選擇報警，我們是怕你有苦衷，要是隨便報警，就怕害你被抓去關(guān)。」

男子這也攤開雙手，向神桌上的小小惡鬼介紹這座寺：「如你所見，這座凈修羅寺里滿是超常癥患者，在這工作的人多半有難處，不便開口向一般管道求助。」

朱瑯看向寺主后方的職員們，那些穿僧服的叔叔伯伯九成都有條碼刺青，有的臉掛刀疤，有的四肢殘留觸目驚心的彈孔，顯然那些人過去飽受腥風(fēng)血雨。

他打從心底鄙視那些病患，認(rèn)為他們之所以穿上僧服才不是他媽的改過向善，只是在街頭混不下去罷了。

講白了就是不夠厲害，不夠兇，不夠能打才淪落到這座破寺吃軟飯，從拿刀槍的斗士淪為拿掃把的清潔工，笑死。

在朱瑯看來，那些病患全是輸家，是街頭競爭下的敗者。

要有足夠能力，就能像先前那位刀鋒大叔，就能像邊境會那樣在熱炒店開慶生趴，爽爽過日子。

「所以這座寺是更生人集中營？」朱瑯揶揄。

「你要這么說也行，每個人都值得一次重新開始的機(jī)會。」男子仍舊心平氣和。

「那大叔你也是更生人囉？」

「算是吧。」男子乾笑。

「哈！既然是更生人就別假裝自己是好人！披上僧服，過去干下的壞事就當(dāng)沒發(fā)生過？少自欺欺人了！」朱瑯無所不用其極挑釁，他戲謔的嘴臉看得眾人爆青筋，拳頭癢的寺廟職員卻被寺主全全攔在身后：「別隱藏本性，想揍我就快上啊！當(dāng)什么和事佬、裝什么老實(shí)人啊！」

朱瑯又是中指又是扮鬼臉，男子仍氣定神間，他隨手接過一支香，將香對準(zhǔn)供桌上猛吹狼煙的惡鬼。

「知道人們?yōu)槭裁匆窒悖繛槭裁匆险茊幔俊鼓凶有枴?

「??蛤？」朱瑯腦袋朝旁一歪，不明白男子怎自顧自的說起來。

「雙手合十有利集中思考，十指合于胸前表示虔誠謙遜。」看出惡鬼一頭霧水，男子簡單總結(jié)：「持香抓不了武器，合掌無法隨意與人爭斗，如此一來就能凈化心中的修羅。」

「所以？」朱瑯語氣不耐。

「所以我不會對你施暴，你再怎么蠻橫無理也無法如愿。」男子將香遞給供桌上的惡鬼：「吃飽就上柱香吧，你必須感謝慰勞你一頓飯的人們。」

該死，這臭大叔是在對我說教？

朱瑯感到莫名煩躁，他一手掃飛香枝：「嘖！少扯堆有的沒的！盡說些大道理真讓人吃不下飯！」

沒能激怒這幫大人，始終等不到期待的拳腳戲，這讓朱瑯找不到理由開揍，他只好變本加厲，更得寸進(jìn)尺地添亂。

將吃剩的烤乳豬砸向修羅雕像，朱瑯起身就把供奉神明的大長桌當(dāng)伸展臺走，他邊走邊踢供品，像在神桌上跳踢踏舞，人們細(xì)心準(zhǔn)備的食物、那些乘載虔誠心意的佳餚全被惡鬼踹下神桌。

朱瑯囂張的行徑令眾人瞠目結(jié)舌，倘若地獄只有十八層，絕對會為了這頭惡鬼加開十萬八千層，哪怕地獄所有酷刑加總來個三十輪，都不足以嚴(yán)懲這名惡童。

妖孽，妖孽啊！

被雷掃成灰太過便宜，下地獄煮湯鍋也不夠殘酷，拔舌拔指甲削皮去骨對這名惡童來說都稱不上責(zé)罰。

感覺這不知羞恥，不懂罪惡的孩子就會把湯鍋當(dāng)溫泉泡，就算被拔舌，估計這名惡童不但不會掉淚，搞不好還會嬉皮笑臉。

更有可能的是，這名惡童會被地獄退貨，他搞不好會把十萬八千層的地獄搞得面目全非，最后破例遣返人間，連地獄都不敢收他。

神桌上的朱瑯從北踢到南，只差沒朝修羅神像脫褲撒尿，本以為終于能換來期待的拳腳，誰知頭一轉(zhuǎn)，和那名寺主對到眼時，那名身著黑僧服的男子依然沒有生氣。

竟然，還是，沒有生氣。

男子面掛沒轍的笑，他雙手叉腰，僅是一嘆，嘆神桌上的孩子不懂事，嘆神桌上的孩子想用無理取鬧博取關(guān)注。

他知道朱瑯擺明想惹人生氣，看出朱瑯再三挑釁就是希望他們先動粗，好給他一個開戰(zhàn)的理由，而會想開戰(zhàn)也是因?yàn)椋@頭惡鬼只能在魯莽的干架中贏得認(rèn)同，除那之外，這孩子一無所有。

男子完全把朱瑯當(dāng)孩子看待的敦厚，令朱瑯自覺像個小丑，他腦海剎時一片空白。

更令朱瑯無法接受的是，一名上了年紀(jì)的寺廟職員竟還端了盤糯米餅到他腳邊??

「別生氣了小朋友，吃點(diǎn)甜食吧。」踩過杯盤狼藉，那名身穿寺服的老婆婆捧起竹簍盤，她動作緩慢，語氣溫吞，滿是皺紋的手捧著關(guān)愛，捧著真心，捧著包容與諒解：「吃完和氣餅，恩恩怨怨就散去。」

朱瑯愣愣俯視老婆婆，俯視自己砸爛的一切，他倍感錯愕，不明白為何沒人對他大發(fā)雷霆。

更不明白的是，明明沒人動他半根寒毛，此刻的朱瑯卻覺得渾身不對勁，他全身上下，從頭到腳都很不舒服。

這是失望嗎？

不，這種感覺遠(yuǎn)比失望更難受。

是自責(zé)。

原來，這就是自責(zé)。

愧疚初次于心涌現(xiàn)，這是朱瑯整整十五年來，頭次覺得自己似乎對不起誰。

但他沒愣在原地太久，沒接下老婆婆的心意，也沒依原訂計畫打包所有供品，在不甘咬牙后，朱瑯腳踩連環(huán)長桌，蹬起蒼炎，飛躍逃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