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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9
沈桑眠的腦袋上纏著紗布,還套著一個白色的網子,呼吸均勻得就像是個植物人一樣。
不過還好醫生說了,他也沒有真的植物人了,就是恐怕要睡一睡才能醒過來,具體時間不確定,但是也沒危險。
估計明天就醒了……
你妹的,這個醫生怎么說話老是說半截!還得我剛剛瞎擔心一場!
我偷偷瞪了一眼剛檢查完走出病房的醫生,然后繼續呆坐在病床邊,就這么靜靜地看著沈桑眠。
我這才發現他很瘦,好像比五年前還要瘦,雖然我都不大能記起他五年前是什么樣子了。
我聽那個叫大石的“鼻毛男”說,沈桑眠那個時候是假裝暈過去的,他要等到我走了,才敢和韓湘累拼,可是他有沒有想過,他傷成這樣,韓湘累還拿著槍,要是有個什么萬一,要是那個大石中途又反悔了,那他怎么辦?
你說這個男人怎么敢這么自以為是!怎么敢這么不要命!他真當自己是奧特曼小超人啊!就算他是奧特曼小超人,也不是誰都跟我一樣愿意當摸摸挨打的小怪獸啊!
我嘆了口氣,下意識地給他掖了掖被子。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打開了,進來的是一臉疲憊的齊凱。
“找到了嗎?”我問他。
齊凱坐到了我旁邊,看著躺在床上的沈桑眠搖搖頭道:“還沒,要么是被海浪卷走了,要么就是跑了。”
“那你們還要找?”我試探著問道。
“當然要找!”說這話的時候齊凱的眼睛都紅了,整個人就像是發狂的獅子,他握緊了拳頭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尸,老大受的,韓家的那小子都他媽的要還回來!”
我被齊凱的樣子嚇了一跳,雖然那個時候看著沈桑眠頭破血流的躺在地上,我也恨不得韓湘累消失就好。可是真到了有人要他死的時候,我心里卻又很同情他,甚至希望他能就這么逃掉就好了,逃得遠遠的,忘了這一切,也再也不要走進沈桑眠的,或者我的生活里。
我不喜歡什么冤冤相報,也不喜歡什么豪門恩怨,我只希望一切到這里就結束了,可是我也知道,對于齊凱,對于韓湘累,包括對于沈桑眠,這一切都是不可能結束的。
我和他們到底是不一樣的人。
想到這里,心里忽然就覺得有些悲哀了,我苦笑了一聲,也不大敢跟齊凱繼續這個話題,便問道:“那個大石你們準備怎么辦?”
齊凱冷哼一聲道:“雖然他算是救了老大,但是這種見利忘義的人我老子最煩了,給了他一筆錢就打發了。”
“那……那個死了的人呢?”
“埋了。嫂子放心,沒留下一點痕跡。”
齊凱說這話時又冷淡又隨意,就像是死的是一只雞一只狗一樣。
雖然那個人曾經要殺了我,但是也沒真的殺了我,想到他那死前那可怖的樣子,我心里還是滲得慌,甚至有些戚戚然。
沒有辦法,雖然我不是慈航普度的圣人,但是作為一個普通人,眼睜睜地看著一個人死在了我面前,我實在無法坦然處之,毫無悲憫或者毫無恐懼。
我看著齊凱,忽然也不記得他五年前是什么樣子了,或者說,我一直也未曾看清楚過他的樣子。
齊凱在我記憶里,一直是那個又陽光又豪爽的老好人,為了沈桑眠鞍前馬后,對我善意又豪氣,可是他剛剛,他忽然顯露出的冷酷和殘忍讓我幾乎都不認識他了。
就像我覺得不認識韓湘累一樣。
我看著躺在床上的沈桑眠想,我是不是也會不認識他了……
我覺得我們離得一下子變得那樣遙遠,讓我剛剛升起的那一點信心又煙消云散了。
我捏著自己的手指,低著頭輕聲問道:“那你們不準備報警嗎?”
“報警?”齊凱笑起來,像是聽到了什么滑稽的事情,他拍拍我的手,像是安慰一般的搖搖頭道:“嫂子,有些事情是不能放到臺面上來說的,這件事要是扯到警察那里,最后只怕是對誰都不好。不過你放心,我會處理好,不會有人找你麻煩的。”
我扯著嘴角笑了笑,茫然地點點頭,雖然心里覺得有些膈應,但是我什么都說不了,他們有他們的行為方式,在那樣的環境下,那就是他們的行事準則,我沒有辦法說他們是對是錯,只是,那樣的準則不適合我。
或者,就像韓湘累說的,我和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我緩緩站起身,對著齊凱點點頭道:“那個……既然你來了,我就先回去了。”
齊凱沒有看出我的異樣來,他只是迅速地站起身來,對我點點頭道:“那嫂子你先回去休息吧,你也在這里守了一天了,我這就派人送你回去,明天早上在派人接你過來?”
“不用,我不過來了。”
齊凱聽我這么說一愣,沒有說話,半響才開口低聲說道:“嫂子,你還是不肯原諒大哥?”
我搖搖頭道:“我只是需要時間想想,齊凱,我早就不怪他了,只是我要是守在這里又算什么呢?算是要和他重新來過嗎?”
“重新來過不行嗎?嫂子,你難道看不出來大哥對你有多上心嗎?”
“我看得出來,只是,齊凱,我忽然覺得不認識你們了……”我苦笑一聲道:“在海邊的時候,我真有種沖動,我想,要是我和他能活著離開,我一定不管不顧地和他在一起。”
“可是,齊凱,你知道嗎?所有轟轟烈烈的愛情或者義無反顧的陷身,有時候真的只是因為那個時刻,那個瞬間,生命里忽然有了一種奔涌的情感。可是,在那個瞬間過去之后,生活還是要陷入慣常和平淡里,我們還是要按照從前的方式活下去。”
齊凱低著頭,捏著拳道:“我不明白,相愛就在一起,不就這么簡單嗎?”
“可是,生活里不只有愛情是不是?”我看著齊凱,嘆了口氣道:“我想,要是時間回到五年前,我和他之間的結局還是一樣的,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因為我們真的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們成長的環境不一樣,甚至連道德感和世界觀都不一樣,所以無論我怎么努力,我們之間的結果都不會改變。”
“這一點韓湘累說的對,沈桑眠當初很多事情不告訴我,是因為怕我知道他真實的樣子,我不知道五年前那個義無反顧的閻青敢不敢愛那個真實的沈桑眠,我只知道,現在的閻青沒有辦法接受那個灰色的世界。”
“我三十歲了,我現在是個前怕狼后怕虎的世故女人,我只想要簡單的生活,平淡的安穩,我希望子流能有快樂簡單的一輩子,我希望子流能沒有陰影的去愛去生活,我不希望他有一天也要背負那么多,我寧愿他活得沒那么富有也不要他背負家族的命運。至少,我不希望子流變成又一個沈桑眠。”
齊凱看著我,布滿血絲的眼睛忽然有了一種我看不懂的堅毅,他說:“我從小就接受家族的訓誡,從小就知道我的使命,我守著大哥不僅僅是因為整個沈家,齊家,曹家的利益,還為了跟著我們三家這么多年兄弟,為了整個TC的安危,為了那么多員工的生計,我從沒有抱怨過,因為我覺得人生來就他應該做的事。嫂子,我懂你的意思,不過,若是你不能接受大哥的一切,我想并不是大哥的錯,只是你還不夠格做我的嫂子。”
齊凱的話已經說得很重了,我知道他很生氣,他的大哥冒著生命危險卻救回了我這樣一個沒心沒肺,自私沒擔當的女人,我知道他心里很憋悶,很替他的大哥委屈。
所以我并不為齊凱的話生氣,只是對他平靜地笑了笑道:“你說的對,我不夠資格。”
齊凱看著我,眼里都要噴出火來了,但他還是很克制,只是從包里拿出一本書來遞給我道:“本來是想把這本書放老大旁邊的,不過我想他不需要了。”
我接過那本書,發現竟然是那本艾略特的《荒原》。
這本書已經很舊了,封皮上銀色的字被磨得有些看不清,就連書頁都發黃了。
忽然往昔的記憶都涌向我的腦袋里,我吸了吸鼻子,揉了揉有些濕潤的眼角,翻看了第一頁。
上面是一句英文:
Aprilisthecruellestmonth。
四月是最殘忍的一個月……
我記得第一次看這句話的時候我不大懂它的意思,只是覺得老外真是文藝又小資啊,不就是個月份嗎?還要用個擬人的比喻,還殘忍呢?我就不知道哪里殘忍了……
不過現在我好想有點明白了。
因為四月是春天最盛的時候,看著人間的繁華你才知道什么是歲月流逝的悲傷。
就像此刻,我看著我年輕時寫下的句子,才知道什么是“我的青春小鳥一樣不回來”。
第一頁上就寫著幾個大字,那一筆一畫到囂張的字體,一看就是我的墨寶,那幾個字也真是一派青春無敵。
“認真工作時的桑眠是全天下最帥的男人。”
我看到這幾個字忍不住笑出聲來,那個時候的我真是傻!我甚至還記得寫下這行字時我的心情。
那個時候的我認定,這個世界上,任何事情,只要和沈桑眠有關,就一定是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