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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主治醫生是程灝請來的,所以有事都是直接聯系他。程灝帶著耳麥接電話,表情凝重。流年一直攥著手里的包,看著他忽明忽暗的臉色。
電話打了有十多分鐘,流年的心跳就停了十多分鐘。程灝摘了耳機對她說:“別太著急,醫生還在做常規檢查。叔叔打了針已經躺下了,醫生說不要緊。”
流年恨不能可以飛過去,好不容易熬到了療養院,流年的急切一覽無遺,拉開車門就跑。徐景平此刻安安靜靜躺在無菌玻璃房里,被一群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擺弄來擺弄去,還雙眼緊閉,沒有生氣。
他的一雙手交疊擺在白色的被單上,更顯得顏色枯黃,筋絡分明,這根本是只有年邁的老者才會有的一雙手。他的臉色也十分難看,顴骨凸起,嘴唇干涸起皮,胡須青渣冒著,眉間深鎖。流年想進去陪他,被醫生和程灝拉住了。她不依不饒地揪著程灝的外套領子:“你讓我進去陪他吧,叔叔現在肯定難受死了。”
程灝摟著她的肩膀撫拍:“別這樣,你別朝里面看。”醫生正在給徐景平注射止痛針,從腰眼里打的,流年回頭一看就扛不住了。程灝伸手蒙著她的眼睛:“別看了流年,不許看。你叔叔打一針就好了,就不疼了。”
流年手指死死摳著他的脖子,“嗚嗚”地哭:“怎么能打在那里?打在腰眼里疼得不得了,叔叔現在最怕疼了。”
她也是學醫的,怎么能不明白,打在腰里的是麻醉制劑,已經疼到這個地步了,徐景平還能支持多久?
晚上流年就在這里守夜,程灝一直陪著她沒有吃飯。流年過意不去,說要去下廚。程灝攔住她:“你就別忙了,我去看看這邊的大食堂還有沒有飯菜了,你陪著你叔叔吧。”
九點多有宵夜,程灝買了兩份小餛飩帶回去。流年只吃了幾個,推了碗坐到徐景平身邊。程灝不無擔心:“你再多吃點吧,要是晚上不睡,總得把肚子填飽吧。”
流年搖頭:“我吃不下,叔叔不醒,我現在什么都提不起興致。他中午就沒吃多少,現在要醒了,肯定餓了。”
“那你先睡一會兒吧,徐叔叔指不準什么時候醒,說不定你晚上得守一夜,先補補眠。我替你看著。”
“嗯。”流年點頭,“點滴掛完的時候叫我,我睡不沉的。”
其實她還是睡不著,程灝的衣服披到她身上時就猛地睜眼了:“我叔叔醒了?”
程灝唇邊含笑,溫暖如春:“他沒醒,是你醒了。”
“哦,我睡了多久了?”
“五分鐘,你太敏感了,一碰就醒了。”
流年懊惱地抓頭發:“昨晚我看了一夜的碟,只睡了一會兒,今天又上班,累得要命。早知昨天就早一些睡得。”
“不急,你再睡一會,到沙發上躺著。這水大概還要很長時間,到時我一定叫你。”
流年頗為不好意思:“不了,你還是先回去吧,這么晚了還讓你來跑一趟,你還要上班呢。”
“萬一你待會睡著了怎么辦,我們輪流吧,你先睡,我等你醒了換你。反正我還有些文件沒處理,暫時也不好休息。”程灝反手將外套蓋在她身上。
流年不與他爭,畢竟徐景平才是最要緊的,乖順的趴倒在沙發上,眼巴巴地瞅著點滴瓶,終于爭不過睡意,慢慢合上眼睛。
程灝抱著筆記本很想替她鋪好大衣,她的手腳都露在外面,定是冷。可他又不敢動,怕驚醒了她。他反應過來,已經盯著她外側的臉發了很久的呆。
流年的皮膚一直很好,瓷白的膚質,小小的梨渦像藝術品一樣點綴著,程灝最喜歡看她笑著的樣子。大概是最近壓力大休息不好,流年尖尖的下巴上也開始有痘痘,粉紅的顏色。程灝不知道,原來痘痘也可以長得那么好看。他看流年從來是用完美的眼光去欣賞的,怎樣都覺得她好看,像是回到不諳世事的年少,這樣靜謐悠長的歲月,他就這樣和流年攜手走過來,從沒有分開過。若真是這樣,恐怕他們已經結婚生子,有美滿的家庭,別人艷羨的幸福了。
可惜他們蹉跎了太久的時光,將最美的青春奉獻,用日后的分離做代價。他覺得后怕,若是他沒能再遇上流年,自己的日子會是怎樣的。晦澀,黑暗,一點年輕的記憶都拾不起來了。
點滴液“滴滴答答”,程灝就在這節奏中數著流年綿長的呼吸聲,到天長地久,都不會覺得倦。
徐景平的水掛的很慢,流年舒舒服服睡了很久,她頗不好意思:“讓你坐了這么久,我一個人睡著。”
程灝收拾電腦和文件:“沒事,我就先回去了。有事打電話給我。”
流年到底不好意思讓他那么晚走:“要不,你就在這里睡一晚上,現在太晚了,你開車不安全。”
“沒事,再說這里也不好睡。”
流年手忙腳亂地撿了他扔在沙發上的衣服搭在腕間:“我去隔壁收拾一下,那里平日都是我住的,你今天就將就一下吧。”
程灝在心里暗呼“成了”,面上還要不動聲色保持淡定,跟著她進了隔壁屋。根本不用收拾,每天都有人來打掃,用沙發拉長的臨時床很矮,只鋪了一條厚被子。看來她在這里住的很簡單,流年插亮了小節能燈:“你就將就著睡吧,這里沒有多余的被子。”
她將節能燈插在離床很遠的地方,淡淡地黃暈光圈,照得程灝心里無比溫暖。他睡覺習慣有一個小燈,暖色調的光線,不能離得太近。最好還要有一個加濕器,噗噗的吐著水汽,這些流年竟都注意到了。
她絞了濕濕的毛巾放在床頭:“這里沒有加濕器,用毛巾也可以有防干燥的效果。”程灝坐在床沿上看她忙碌,恬靜安寧:“原來你都記得啊?”
流年彎腰的動作僵了僵,直起腰來,一笑而過:“職業敏感。”
加濕器是那天早上她在他床邊看到的,不知怎么就一直記著。而暖色的燈,竟是很多年前程灝親口跟她說的,他們在幻想以后要有怎樣一所房子,程灝這樣形容:有一個四季都開花的花園,有一個小小的游泳池,要有暖色調的臥室,開小小的燈,然后一家三口嬉鬧其間。流年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可是潛意識中竟記得這樣牢固。那夢想中的家太合她的心意,所以念念不忘,反復念叨,終究是沒能實現。
現在的房間倒是完成了他們一半的夢想,四級花園,小橋流水代替了游泳池,暖暖的燈光,還有兩相凝望的眼,氣氛美得不忍破壞。
流年輕咳一聲,眼睛一時飄得無落定,愈發顯得她眼波盈盈,在昏暗的房間里微微啟唇:“我回隔壁去了,你休息吧。浴室有新的毛巾,但是沒有換洗的衣物。我先走了。”說著逃也似的離開。
程灝目光深遠,柔和似水,不多久就清朗起來,笑意更甚,輕呼一聲萬歲,跌進流年一絲不亂的被窩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