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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流年不算是好學生,但絕對是老師眼里的乖學生。安分不鬧騰,像是學校花壇中最常見的粉色小花,不張揚,但遍地開花時也足夠賞心悅目。尤其她的生活艱辛,讓許多老師提及她時總帶了悲憫的色彩。
程灝開始并不知情,他生活在富足的家庭里,人間疾苦見得少。偶然間在辦公室聽見老師們的議論竟覺得驚詫,還真的有這種低保家庭與他的生活息息相關。那時已正式開學,自然要交學費。蘇流年所在的小區替她打過學費減免證明,但隨著蘇家婆婆年歲增加,身體每況愈下,家里的收入來源就徹底斷了。學校方面向上級匯報后,同意向她發放助學基金,但意外的是蘇流年的婆婆拒絕了。這些老師就想著,怎樣才能在不傷害女孩子自尊的前提下搞一個捐款。
但所見的蘇流年似乎沒有表露出一點需要人憐憫的態度。程灝借口去過她家,在巷子里摸索了半天。從外觀上看,蘇流年家的房子與別家并無不同,院里有一棵低矮的桂樹,幾只匾子曬著菜。蘇流年的外婆來開的門,年邁不靈活,眼神也不太好了。她將破落的銅鎖開得嘩嘩巨響,嚇得蘇流年趕緊從偏屋跑出來:“阿婆你別動,我來開門。”
看見柵欄外的程灝時蘇流年也明顯怔了一下,阿婆揚聲喊:“年年,站在門口干什么,開門啊。”程灝的手還抓在欄桿上,蘇流年開門前要將那條破鏈子纏纏繞繞拉開,幾次碰到他的手指,程灝紋絲不動,直盯地蘇流年如芒在背,終于在極具喜感的“咔噠”聲中開了鎖。
程灝立刻伸手推門,流年急急合了那一點小縫隙輕聲對他說:“程灝,你能別進來嗎,有什么事的話我待會去巷子口找你。”
蘇阿婆倒等得不耐煩,隔了幾個臺階聲音啞啞地招呼程灝:“是不是年年的同學啊,都站在門口干什么,不進來坐坐嗎?”程灝不知蘇流年的請求為哪般,加之自己的好奇心太重,立馬應允下來:“好,阿婆我就進來。”
蘇流年用看強盜土匪的表情,看他慢悠悠吃著家里最后一個雞蛋。程灝吃得舒坦,但被用那么怨憤的表情盯著,也不能心安理得,把咬過一口的荷包蛋在她面前晃了一下:“你那么如饑似渴地看著它,要不要來一口。”蘇阿婆立刻壓住他的筷子:“程灝你別理她,快吃快吃。”她的表情就更挫敗,恨恨地扒了好大一口白飯。
后來他才知道,這就是蘇流年不讓他進去的原因。蘇家外觀正常,進去之后他才懂得家徒四壁的真正含義。沒有電視,沒有空調,墻角就是老式爐灶。四方桌子搖啊搖,好歹還有一臺電扇,按風速它搖頭,按搖頭它干脆不轉了,而且一運作起來就像被人打了一頓似的哼哼。這些都不能阻礙流年請他進屋,關鍵問題就是那顆蛋。流年還指望著阿婆生日那天能吃上一碗紅糖水煮蛋,可惜這樣的美好愿望被程灝一口扼殺掉了。
程灝盤腿坐在后山小石階上笑得搖搖欲墜:“感情蘇流年你不是臉皮薄才不讓我進去,是心疼你那顆蛋吶。”她氣的半晌不做聲。程灝拍拍她的肩:“對不起啦,從明天起我天天請你吃早餐做賠償行嗎,誰讓你的一片孝心打動了我呢。”“那我阿婆呢?”程灝拍胸脯:“我保證,你阿婆生日那天一定會吃到最好吃的糖水煮蛋。”
離開那片小山丘前蘇流年突然語氣認真的對他說:“程灝,你真的是好人。你沒有對我說,我請誰誰誰來資助你吧,或是我給你捐款吧。你給了我最實質的幫助,也不傷我自尊。我曾為我別扭的自尊心郁悶很久,感謝今天你讓我得到滿足。”她說這話時眼角微微翹起,睫毛像扇子翩躚,頰邊梨渦忽隱忽現,恍若星辰,一下一下閃進程灝心里。
他們的密切往來一下子引得許多猜想甚囂塵上,青春期騷動的少男少女對這樣的話題尤為感興趣。宋楚和她的關系雪上加霜,倒是許多男生主動開始和她套近乎。
他們雖是高三,課業沉重,需要調劑,但蘇流年真不希望成為他們調劑的對象。程灝來去自如,對這些流言蜚語看似毫不在意,她卻無法如此豁達,又不好對他明說。好在程灝也是聰明人,蘇流年幾次在他面前欲言又止,也讓他多少明白了一些,不再光明正大的等她上下學。
一切并不是順風順水,或許應該這樣說,蘇流年的人生里就沒有這樣的詞語。程灝被她的一番好人論夸得分不清南北,但也知道了她看似平和的外表下,掩藏著怎樣的驕傲。學校方面最終執行了那個捐款計劃,還請了市里的電視臺來拍。捐助對象有四個,其他三個感激涕林對著電視鏡頭表決心考大學,只有蘇流年靜靜拿著牛皮信封袋垂頭不語。電視臺方面本計劃去她家拍一下,蘇阿婆一口回絕,蘇流年也找過班主任,讓他不要這么鋪排。班主任很是為難,上面是給了他任務,務必要說服蘇流年的。
這招不行就換從旁入手,想采訪采訪跟蘇流年比較親近的同學,又是失敗。最后不知是誰出賣了程灝,說經常看見他們一起回家。一時之間程灝同學成了助學標兵,但程灝本人并不承認他知曉她家的情況,礙于他身份的特殊,最后這件事以不能影響高三學習為由壓了下來。
只是蘇流年在老師心中的形象都打了折扣,以為她在耍清高,班主任特意找她談話,說:“你這樣不接受學校的好意,是為了襯得你特別嗎?你有沒有想過你外婆,她都快八十歲了,還能養你幾年,社會對你們伸出援手,老師同學關心你,你還有什么好遮掩的,家境貧寒怎么了,家境不好就這么讓你丟人了?”蘇流年很久之后才回答:“我并不是因為我的個人情感才會拒絕幫助,而是為了我的外婆,她是老一輩的支教教師,骨子里有文人的傲氣,老師你可以覺得是我矯情,但不能以這樣的方式侮辱了我外婆。她一輩子都在大山里破教室里教書,從沒想到過自己有一天會需要別人幫助,還是因為我,她覺得這不是捐助,這是我在要飯。老師你懂我的話嗎,也許是我扯得遠了,也許你覺得我是在推脫責任,但這是我第一次說出這樣的話。教書是精神上的幫助,遠不及物質上的幫助來的有用,但在我外婆心里,精神援助才是最實質的,我會好好念書,決不辜負別人的一片心意。但也請學校體諒我的一片心意,好嗎?”
蘇流年親自向程灝道了聲謝,他爽然笑過:“這需要哪門子的謝,你忘了,我還欠你一個雞蛋呢!”
蘇阿婆生日那天程灝竟真的頂著大太陽,去新開的超市排了很久的隊買酬賓打折的鮮雞蛋,巴巴地送到她家。
他不知道原來蘇阿婆已經有老年癡呆的前期癥狀,說話詞不達意,也不記得他是誰了,只說眼熟。蘇流年要親自煮紅糖水,阿婆偏不讓,結果自己煮出來的甜的膩歪,蘇流年吃得笑呵呵的:“沒事沒事,不過就是多放了幾次糖嗎,程灝你說對吧,也挺好吃的。”程灝裝作吃的極高興:“對啊,挺好吃的,我最喜歡吃甜的了。”蘇阿婆一臉做錯事的可愛表情,看到他們愉快的模樣,不放心又問一遍:“真不難吃?”“不難吃,好吃極了,阿婆你看,”程灝張大嘴吞了半個雞蛋,“可好吃了。”
事實上吃完了他們去后山偷喝了好多水,因為真的太甜,那種人工的便宜的紅糖,自然能不能與天然壓制出的紅糖相比,放了太多的色素香精,甜膩的味道黏在舌頭上很不好受。程灝開玩笑:“下次我生日,你要再做紅糖水煮蛋,我得自備調料。”
蘇流年莫名其妙臉紅,又覺得無話可以反擊,一時間口拙訥言,臉就更紅,轉身就走:“我要回家寫作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