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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川上緩行著兩騎素影,在紅霞的映照下,依稀還能看見馬蹄下半揚起的飛塵,兩騎大馬一黑一白,不是上乘的好馬,只是李謹霖去城鄉上隨意找來的。
白馬在后,他看了看比他走的稍急一些的男人,“真這么心急嗎?”
那名男子沒有回眸,“我已經錯過了許多,怎能不急。”
他的聲音很低沉,仿佛被什么東西壓制住了,那是他受過的傷,或許是這輩子里最重的一次,頸側有一道很長的傷痕,過了許久的時間,聲線還未完全恢復。
李謹霖笑笑,“你欠我一條命,若是我要你用她來還,你會怎樣?”
男子回頭,眼底帶著漠然的冰箔,“你想這樣羞辱我,大可以不必救我。”
李謹霖沒有搭話,他有過這種念想,可明知即使他離開人世,那個女人也不可能為你泛起波瀾時,這種念想仿佛就成了妄想,他不敢再妄想什么。
良久,白馬落停,他拉著韁繩站在原地,“我就不送你了,往后的路,你自己珍重吧。”
男子聞聲回頭,“今后有什么打算?”
李謹霖笑笑,“這是對救命恩人最后的關心嗎?”
“辭了官,似乎沒以前那么冷漠了。”
“人總是會變的。”李謹霖低眉看向夕陽,迷人的晚霞令人感覺很輕松,卸了鎧甲后,今生最大的枷鎖仿佛也煙消云散了。
男子跟隨他的目光,看向那抹凝血的嫣紅,南歸的大雁徐徐飛過,繁忙中有一絲道不明的悠然。
“你放心,我答應的事,不會食言。”
李謹霖回頭,拱手道謝,“我知你不會食言,多謝了。”
男子緩緩的看了他一眼,“那只是一件小事,比起我欠你的,遠不足為道。”
“我也只是受人所托,如果可以,我真情愿你已經死了。”
男子再沒有出聲,不知該怎么搭話。
李謹霖無害的笑,“時間不早了,你啟程吧。”臨別在即,再沒有多說的必要,他邊說著邊調動韁繩,轉開方向。
“恩,你也多保重。”
下一刻,黑馬轉動,伴著長嘶響起踢踏作響的馬蹄聲,馬下的塵土隨風揚去,仿佛寄了凝重的相思與歸愁,黑馬如箭離弦奔走。
夕陽的落輝緩慢悠長,站在原地的李謹霖自嘲的微揚嘴角,晃悠悠的回想起年歲的那個晚上……
品酒宴未始,前殿燈火通明,悅耳的器樂聲不斷,而后側內殿卻昏暗陰沉,一個挺拔的墨色身影邁入澤明宮內殿,守衛內監連忙做禮。
“奴才參見李少將。”
李謹霖身后燈影籌措,他腳步微頓,低聲道:“勞煩公公跟皇上通報一聲,微臣有些事要與皇上稟報。”
內監面帶難色,“少將軍,皇上正與九殿下說事,奴才不好去打擾,要不,您先稍等一陣,等九殿下走了,奴才再為您通報?”
“無妨,我去前頭等。”李謹霖微躬身致謝,腳步沉穩的走向內殿回廊。
那時仍是風歇雪止的好光景,他站在澤明殿映光的玉石廊上,四周的一切景物都悄然沉寂,氣溫低俯,微風拂動樹梢的雪被,落下一些雪末。
回廊燈光昏暗,落影旁,他漆黑如夜的目光中透著堅韌的底蘊,第一次,他許下承諾。
域華城是紛紛擾擾勾心斗角的深淵,她或許能適應,但卻不適合,她脾性太烈,屬于更自由的天地,他想帶她去龍巖看世外桃源,去南疆曬陽賞月,去東臨觀海尋魚,去西川策馬狩獵,北朔南疆的浩瀚江河,任她想去哪里,他都可以都誓死相隨。
他無意投靠北堂景,但在域華城,那個人的危險存在不容忽視,對立不如知敵來的明智。
北堂逸繼續留在域華城,北朔與蒼古一脈的恩怨隨時都有可能爆發,到時的局面必定勢如水火,她懷著身孕,留下只會陷入混沌險境。
等了一陣,他深思著踱步移動,忽聞內殿廂房里隱約傳來誠然莊重的聲音。
“如果父皇堅持兒臣不娶司徒雪盈是忤逆犯上的話,請父皇削除兒臣的皇子身份,讓兒子帶著阿衡永遠的,離開域華城。”
他深吸一口氣,驀然愣在原地。
他本以為北堂逸有太復雜的身世,他的自私不值得莫梨君為他留守,可原來,他們,早已緊系在一起。
半晌后,內監公公小步尋來,卻見回廊上空蕩無人,搔頭疑惑著離開,心疑惑李少將軍怎么這小半會兒都等不住。
那晚夜風漸起時,他回首抬眸,遠處光影交錯,他一眼望空了磁瓦新筑的夢。
此去經年,浮世流轉。
還記得嗎?
“曹岳的清溪湖邊……夏天的時候,開了窗子就能看見碧綠的清溪路……等我們去的時候,再在屋前開一片田園,種下花草蔬果,好不好?”
清溪湖邊,那棟他為自己筑夢的屋子出現在眼前,莫梨君拉停馬匹,怔怔的看著那幢房子。
北堂逸失蹤后,她也曾來這里找過,每一景一致都跟北堂逸和她描述的一模一樣,但她不太敢來,怕看見這里空蕩蕩的樣子,怕在這里,相思會不一留神就淹沒自己。
她每次靠近屋子,都習慣性的屏著呼吸巡視,可最后,這里總是空無一人,屋子依舊是空蕩著的。
胡遇舟來了曹岳后,老爹果然興致高漲,他的陣營有了同盟,對抗起駱先生時就越發囂張,有小刀在,他們的爭執永遠不絕不休,于是,莫梨君帶著小刀來清溪湖避住。
半年前,小刀滿周歲,老爹與駱先生抱著她抓周,滿滿一地的東西,連趕回來的曲屏謀都要湊一腳熱鬧,他們一個擺了金算盤,一個擺了侯印,一個擺了大刀與山寨令牌。
北堂小刀那日特別興奮,她在地上滿地尋找,先是抓了自己最熟悉的金算盤,然后又找了一支金毛筆,那時駱子虛高興的胡子都可以飛到天上去了,緊接著,小刀用小手去握大刀,吃力的拿不起來,她躺在大刀上縱橫翻滾,一點沒有離開的意思,看著眾人發暈。
胡遇舟在一旁摸下巴,嘖嘖道:“小肉團果真貪心……”
山溪的水碧綠幽然,濾波隨風蕩漾,溪面透著別樣沉寂的美。
一抹淺紫的小身影蹲在山道的樹蔭下,她在地上玩耍,用樹枝在泥土上畫畫,她垂著頭,稀疏纖細的頭發順在她的腦后,腦袋上用紅絲扎起一個小揪,頭頂有些斑駁的落陽,蟲鳴鳥啼,身邊的一切都不能引起她的注意。
她用樹枝在泥土上畫出一條很長的直線,尾處斷一下,又繼續畫下去,她畫的是胡叔叔送給她的小刀,胡叔叔說,那跟她的名字一樣,她挺喜歡那柄小刀的,可是現在那柄刀被阿娘沒收了。
小刀低聲埋怨,“討厭的阿娘。”
清溪湖畔,一個淺白的身影緩緩行來,那人騎著黑馬,緩行著打量四周的景色,清水白面的臉長得俊俏儒雅,可眼中卻噙著濃郁不散的淺愁,那種哀戚令人心澀。
不多時,騎馬人遇上在道上玩耍的小刀。
輕碎的馬蹄聲引來小刀的注意,她站起身子,肅然瞪著出現在她面前的男人,小小身子里有說不出的倔強與傲慢,男子翻身下馬,怔怔的望著那個孩子。
午后的落陽灑在他的身上,淺白色的身影泛起微光,如漆長發被一抹紅絲系著,安靜的垂在身后。
他們兩兩相望,卻誰都沒有開口說話,一陣微風吹送,帶落一陣蕭條的落葉,是殷紅的楓葉從樹梢舞落,男子心弦一動,微張嘴,卻不敢開口確認。
是小刀脆生生的聲音打破了寧靜。
“看什么看?打劫!”
“呃?!”男子忽的愣在原地,簡直以為自己是聽錯了。
“打劫打劫!”
這是她從外公和胡叔叔那里聽來的,他們前陣子老在討論什么事情,中間總是出現這個詞,她坐在外公的大腿上玩,默默就記住了。
男子扯開一抹安詳無奈的笑,輕柔出聲,“你叫什么名字?”
“不告訴你,打劫打劫,聽到沒有!?”小刀姑奶奶無比霸道。
男子攤開手,“好,那你要劫什么,你來拿吧。”
小刀挑眉,心中一陣雀躍,想不到這話這么好用,她剛要上前,又忽然停住了腳步,用樹枝指揮,“不,你過來!”
男子雖然困惑,但依舊笑著靠近,依言站在她的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