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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那一隊禁軍走過,那人低了低身,越過橫欄向西南而去。東方略隔著兩丈遠,慢慢跟著他。缺月疏桐,漏斷人定。他穿檐走壁,靈活地躲過宮中夜哨守衛,直奔昭陽殿,皇帝的寢宮。
宮階前站著侍衛,那人并不上去,只抽身往殿側的耳房去,扭上低矮的瓦檐,潛行幾步,揭開幾片琉璃瓦,鉆了下去。東方等了一等,才依著他行跡也跳上那房頂,原來那幾片琉璃瓦下竟是一個一尺見方的空洞。
東方屏息探了探,沿那空洞緩緩滑下去,轉過一道耳門,就是承鑠的寢室。也許是這寢室過于高大空曠,室內燭火閃耀,卻掩不住空洞昏暗的感覺。東方藏身一道影壁之后,露出半臉向室內看去,卻見那個黑衣人肅立承鑠床前,站得筆直,悄無聲息。手卻握了拳,微微發抖。
東方收回身來,心中忽然有些了悟。只聽承鑠“啊”的一聲,“你是誰?”遷延喘息道:“你……你,你是……,是你。”語調明顯地驚疑。
那人聲音沙啞粗礪,沉沉答道:“你還認得我,承鑠。”他直呼其名,音色悲辛。
承鑠呼吸急促,似掙扎要起來,道:“你是鬼……”
“哈哈哈”,黑衣低聲笑道:“我不是鬼,你的鴆毒沒能殺得死我,我今日特來看你死。”憑空的有風,拂得燭火微微搖晃,映著他的音聲暗影,如同帶來了滿室魑魅魍魎。
“不,不可能,你怎么活著?”承鑠的聲音靜了下來。
“你想知道?有一個人救下了我。這人原希望我可以給他的才識找到用武之地,可惜我沒聽他的話被你所害。他雖救了我,卻又轉投朝廷。然而,這些年來你待他如巫師神棍。他對你一失望,只好送點迷藥給你。”黑衣帶著幾分惡毒的快意。
承鑠緩緩道:“原來背后的人是你。”他頓了一頓,“水鏡心術不正,雖有才識我也斷不會委以重任。你三人倒是宜乎為伍。”
黑衣一步步靠近,“你現在的樣子真讓我高興。我做夢都想看見你這樣,我是慢慢掐死你好呢?還是捂死你好?”
“唉,都不好。”東方不合時宜地接了一句。
黑衣猝然回頭,東方從影壁后出來,閑閑地拾了銀挑子,剔了剔身側合葉盞里的燈蕊。他站的角落亮了亮。
黑衣沙啞道:“還沒來得及找你,你倒找上我了。”
東方笑道:“倒不是找上你,是一不小心遇見了才跟來的。”
“你上半夜和誰睡著,還想不想鴛夢重圓了?”
東方不料承錦之事都被他發現,索性玩笑道:“不論和誰睡著,總好過和你睡著。你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自己看著嚇不死,又何必半夜出來嚇人。”
黑衣怒道:“你只管貧舌吧,先前因你在才沒下得了手,現在回去只怕都找不著人了。”
東方神情一肅,皺眉道:“你們當真就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么?怎的總向女人下手。你這個妹妹并不曾害過你,何苦六親不認!”
“哈哈,六親,你問問他!”黑衣橫臂一指,對承鑠道:“當日將那鴆毒灌進我口中時,可認了六親?!”他突然反應過來,轉向東方:“你知道我是誰?”
東方嘆道:“我知道你是誰,你是廢太子承銘,他們的大哥。沒想到你還活著。”
黑衣眼神一凜,“東方,這原是我們家事,并不與你相干。十三妹妹我著人帶走了,你少管閑事,我也不會為難她。”
東方神色不改,話里卻帶了狠勁:“你若要我不管你的事原也簡單,可你不該威脅我,更不該用承錦來威脅我!”
氣氛隱約緊張,東方已打算動手。一直沒有說話的承鑠此時突然道:“殺了他吧。”
東方一愣,未及動手,承鑠床帷之后白光一閃,不知是怎樣快的身手,一個青衣人影一晃,承銘的身子便一歪倒地,頭顱滾了開去。那人站定收劍,正是東方上次夜里回來求見時見過的執事大太監。此刻他凝若石雕,仍然面無表情地看著東方。
東方在他目光之下竟不自覺地攥緊了拳。承鑠喘息兩下,淡淡道:“出去吧。”那大太監對承鑠恭了恭身,退了下去。東方才漸漸放下駭然之意,卻說不上話來。
承鑠看著那頭顱,喃喃道:“當初還是太手軟,沒有砍了你的頭……”一時似氣力不接,又似病痛難耐,輾轉道:“東方,你也去吧。”說完,翻了個身,也不再看東方。
東方應了一聲,只覺他雖病臥于榻,卻仍然令人生畏。承鑠從來不多說話,尤其在他知道你有那個悟性明白他的意思的時候。他方才果斷下令殺人,打斷了兩人的對話,即使承錦果然被抓走了,東方如今也問不出所以然來了。東方自認不是個善良之人,卻也做不到這般狠烈。他上前抱起承銘的尸首頭顱出了寢殿。那個大太監冷冷地站在門外。東方也不看他,將尸首放到階下石臺邊,縱身奔向承錦寢宮。床帳被褥依舊,甚至還帶著些許的溫度;人,卻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