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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香仍然依偎在他身邊,就枕上支了頭,皓臂如玉,青絲流瀉,目光卻不知落在哪里,沉思了半晌,搖頭道:“你這人不好,把人都看作螻蟻眾生一般來憐憫。看似博愛,實則無情。”
東方望著帳頂,聲音低微卻執著,“是人要的太多,才總覺得不滿足。”
結香一手仍擱在他胸口,卻又沉默了半晌,方低聲道:“是么?可人和人怎會有那么大的差別。你看十三公主,生來什么都不缺,所有人都喜歡她。”她突兀地頓住,望著被子上的繡線。
人和人的際遇不同。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所以人們平時少有言及;卻也是許多人一輩子想不通的事,所以此時對著東方,結香忍不住問了出來。
東方不禁暗嘆,承錦哪里又有結香想的那般稱心如意。念及承錦,他伸手按住傷口,勉強掙開結香的手,似欲坐起,一面卻問結香道:“你的父母家人呢?”
結香慢慢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看他一眼時戀戀之情一掃而空,神情有些冷漠。她止住他起身,自己卻掀開被子下床,將地上的衣裳一件件拾起來。女人的身體在燭光下艷麗地呈現,她輕撫著自己的手臂,毫無感情道:“死了,我爹在我很小的時候死了。”
結香慢慢地把衣裳一件件穿起來,默然道:“我娘又嫁人,把我扔在了外面。”她支離地說,“我追了她很遠,她回頭看了我一眼,仿佛是哭了,然后頭也不回的走了。我追不上她,也記不清她的樣子了。”
她穿好衣服坐回床邊,忍不住伸指撫著他蒼白的唇,淡淡一笑道:“你就要死了,十三公主是不會陪你死的,到時我陪你死。黃泉路上,你還拒我于千里之外么?”
東方側臉看她,卻見結香當真如思索般凝神默想。她舉止飄忽輕佻,骨子里卻另有一種癡情,讓人難以捉摸。東方忽然有些難過,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值得她如此相待。又想,若自己真的死了,承鐸必然是要殺了結香的。不想匆匆一生,卻和這個女子一起死了,他不禁發笑道:“我還沒死呢,你就這樣咒我。”
結香也趴在床沿笑道:“是我說錯了。”
當上午的第一縷陽光映在帳簾上時,帳中還是寂靜。東方依稀醒來,傷口處不再劇痛,卻是一種麻木的感覺。結香一手支著頭,仍是在床邊定定地看著他,手指輕拂著他的額頭。
東方睜開眼睛,結香輕嘆道:“你睡得一點也不好,睡著了都在說夢話。”東方想說話,聲音卻異常虛弱,問:“我說什么了?”結香笑了笑,卻不答話。
她拉開帳簾時,雪后璀璨的陽光耀眼地晃了進來。帳外天高云淡,無限廣闊。她倚在扣上一半的帳簾邊,突然向后一轉,手臂輕舉,劃過一道柔潤的弧線。輕哼著拍子,幾個旋轉匍伏到東方腳邊,抬頭對他眩目地一笑。
結香直起身來,吟著一闕清麗飄渺的曲調跳起舞來,如末世的精靈一般輕盈沉醉,悲喜難辨。她一邊舞一邊唱著歌:“妾似風中樹,狂風摧作舞。君乘風云起,直向扶搖處。鯤鵬志千里,不肯棲喬木。喬木將傾折,不得一回顧。”
東方心中反沒有了昨日的煩悶焦躁,他的目光越過她看到了遠處。這極至的動與靜交融在這個清晨,像秋的濃烈與機警,背后深藏著冬日肅殺。無論他們過去怎樣云泥相別,此刻卻懷著同樣的心情。
人生最大的絕望,莫過于置身一場緩慢推進的敗局。愛情,或者生死,從來無法勉強,那人們又何須勉強。旭日既已東升,何妨一賞歌舞。
時隔一年,承鐸又一次踏上了平遙鎮的地面兒。路邊的雪都踩實了,一步一滑,他攥著韁繩,回顧身后道:“就是這些地方?”
哲義牽著馬應道:“姑娘平日出來就在這一帶買點東西,我一直跟在旁邊,沒見她跟旁人有什么接觸啊。”
“哼,只怕她什么都接觸了,你也沒察覺。”
哲義不敢答話。
承鐸走完了一條街,也沒尋著一些兒蛛絲馬跡。他不信茶茶毫無謀算,就這樣獨個跑了出來。她敢自己出營,必然是有人接應,可恨的是,她把這些隱瞞得一點不露。承鐸站定,嘆了句:“可見人不如馬,馬兒還知道戀舊。”
遽步一甩尾巴,欣然地噴了噴鼻子。
哲義腹中暗笑,他主子竟然還有幽怨氣質,面上卻決不敢笑。承鐸恨恨道:“死丫頭,捉回來看我不剝了她的皮。”他雖如此說,心里卻十分擔憂。邊境上什么人都有,若是茶茶落到別人手里,就真正糟了。
是去是留,承鐸一時也沒有主意,見邊上有一家飯館,便招呼哲義道:“吃了飯再說。”兩人在店門前拴了馬,踱進店堂。店面倒也朗闊,擺上十張大桌也不嫌擁擠。在平遙鎮這樣的小地方,算得上大飯館了。
跑堂的小二遞了菜單來,承鐸也不看,五兩的碎銀子扔給他,“看著辦吧,不用找了。動作快些就是,我們趕路。”小二收了銀子,顛顛兒地去了。
承鐸打量廳堂,驀然看見柜外憑欄處,站著兩只大鷹,翼展怕是近一丈。他本以為是死鷹,不想那鷹一動,靜靜地啄了啄羽毛。神態自若而冷漠,應是店里養的。
承鐸看著那鷹,心里隱隱有什么微弱的關聯,然而細想又想不起來。莫非見過這兩只鷹?到底是在哪里見過呢?他定定地看著,連店小二上菜都仿若不覺。菜很快上來了,哲義用銀針試了,承鐸才轉了頭來,提起筷子。
只吃了一筷子,他又頓住了。細細嚼去,哲義吃出了紫姜的味道,綠豆芽的味道,以及豆腐皮的味道。承鐸卻吃出了經過改良的茶茶的味道。他“啪”地把筷子一放,直接喊人。店小二忙從另一桌過來,“爺有什么吩咐?”
“你們這兒的菜不錯,我府上想請客,把你們廚子借我使兩天。”承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