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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侍衛長也很為難,只好在殿內密密地站了人,把所有男客都擋在了大雄寶殿外,一般的女香客見了這陣勢,也都嚇得不敢進來了。無相寺的住持披著錦斕袈裟,干瘦矍鑠,上來正殿燃了香,奉給承錦。承錦將香敬了,久久跪在佛前不動。
住持大師在一旁的大木魚后,如入定般坐了,口中斷續念道:“……如天常青,日月常明,為浮云蓋覆,上明下暗;忽遇風吹云散,上下俱明,萬象皆現。世人性常浮游,如彼天云……”
承錦輕聲道:“大師,佛祖真的知道一切么?”
住持道:“佛祖知道的就是施主知道的。施主真的知道自己所處的一切么?”
承錦聽了一愣,心里覺得茫然而無助。她抬頭看見那案桌上供著一個簽筒,便拿了下來,默默搖動。大殿空曠,圣像莊嚴。她搖動片刻抽出一支長簽,老舊的竹片上寫著兩句詩偈:“荊棘叢中下足易,明月簾下轉身難。”
承錦默默地想著這句話。大殿外疾風驟起,烏云斂聚,仿佛她的思緒翻騰縈繞。
昨夜下了入夏以來最大的一場雷雨。東方院子里的櫻花樹被打成了空枝。他踏著一夜積雨,去北書房見承鑠。禮部右侍郎賀姚站在御案旁念嫁禮單子,承鑠聽了一遍,一一照準。他頰上有些潮紅,而印堂卻微微發青。
東方離他不過丈余,聽其音,辨其色,一個壓抑已久的疑問兜上心頭。待賀姚念完了單子,東方斟酌道:“皇上,臣曾經學過一些醫理,能否為皇上診一診脈?”
此言一出,一片沉默。片刻,吏部右侍郎站出來道:“東方常侍,你什么意思?你詛咒皇上有病?”
東方忙道:“臣不敢,臣只是覺得皇上說話,中氣有些不足。皇上正當盛年,不應如此,是以冒昧請脈。”
那人譏笑道:“東方常侍果然淵博啊,看病占卜無所不能。你在那鄉下就靠著這些伎倆……”他話沒說完,便聽承鑠緩緩道:“你過來吧。”
東方走到鑾座之側。承鑠的表情很平淡,伸了手給他。東方便曲一膝跪下,按上他腕脈,聽見承鑠極低的聲音說:“不想滿朝文武,只有一個五品常侍敢說真話。”東方抬頭看他,卻見他像什么話也沒說。東方靜診了良久,承鑠的脈象竟然和那夜解語亭中承錦的脈象相似。只是承錦的病灶輕而浮,承鑠的病勢已沉,中那迷藥恐不下一年了。
東方心里吃驚,望著承鑠不知如何開口,承鑠卻輕微搖了搖頭。東方站起來,道:“皇上御體并無大礙,想是操勞國務,太過勞累了,還請善加休養。”承鑠點頭道:“實是愛卿多慮了。”
東方默然站回書房下首,沒等他站穩,又聽承鑠叫道:“東方。”
“臣在。”
“你與五弟相厚,又長住燕州。朕加你三品參知政事,領從一品銜,到燕州去與胡狄議和吧。”
東方不暇他想,只能稱是。
“求和信上的條件,朕都準了。詔書午后下給你。各位愛卿都散了吧,東方留下來,朕再與你說說和議的事。”
待北書房中只剩下承鑠與東方,只聽承鑠低沉地說:“承錦失蹤了。”
“失蹤?!”東方驚疑不定,“不知……公主如何失蹤的?”
“昨夜在無相寺一百二十八名侍衛的眼皮底下無聲無息就不見了。”
東方疑道:“是被人劫走了?”
“這個朕就不知道了。你仍然以御使身份去燕州議和,公主失蹤之事不可外傳,但你心里需有底。朕今晨已經關閉了京城九門,不幾日應能找到她。找不到時……再作計議。”承鑠簡潔答完,換了個話題,“你剛剛診了朕的脈。”
東方只能回過神來,道:“是。皇上可覺心中煩躁,喜怒難抑?”
“嗯……這是什么病癥?”
“據臣所知,這個脈象像是中了一種高昌皇室的迷藥。只是高昌滅國后已失傳多年。臣也只是聽說過,并不確定。”
承鑠沉默不語,東方也不好多說。
半晌,承鑠勉強道:“朕確是有些心意浮躁,每每強自規束,不令失控。如今一切尚好。你后日便起程去往燕州。五弟性情剛烈,望你好生規勸他,不可再生戰亂,否則你和議不力,與他同罪。”
東方退出北書房時,心頭積起了千萬重愁緒。承鑠中那迷藥不是一天兩天了,他竟能強自忍耐,不令心智狂亂,其意志力之過人,實屬罕見。然而是誰給他下了遺失已久的高昌迷藥呢?
然而更離奇的是,承錦失蹤。京城九門夜不能出,今早又閉,承錦昨夜未必出得了城,既在城中,便如在甕中,遲早讓禁衛軍找出來。承錦又能去哪里呢?是自己跑的還是被人擄走的?若是被人擄走……東方似覺心中一慌,他深吸兩口氣,強迫自己鎮定。
東方走到西街自家門口時,就聽一個聲音叫道:“先生,先生!”東方回頭一看,正是那個釘子。釘子手里拿著一冊書,滿臉高興道:“先生,你家的櫻花樹都沒花了,讓我好找。師傅今天放我半天假呢。這本書我看了一遍了。”正是那本《讀史方輿紀要卷一》。
釘子見東方默然不語,心里十分奇怪,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道:“先生,你忘了么?”東方道:“我沒忘,可是我現在沒有什么可獎你的,反而有一件事想請你幫我去做。”
“什么事?”釘子遲疑道。
“這件事有些危險,但是極要緊。別人去做恐怕會被人盯梢,你是小孩子,人又機靈,不知道你肯不肯?”
釘子低頭一想,道:“我做得到的就盡力去做了。先生要是有吩咐,只管對我說好了。”
東方彎下身,對他道:“如此,你現在不必回城南了。我給你銀子馬匹,你在四天之內幫我帶一句話到燕州兵馬大營去。”
注:那支竹簽上的詩——“荊棘叢中下足易,月明簾下轉身難。”是明朝憨山大師所做。
另,六爻起卦不是這樣照著爻辭來解的,我懶得裝卦,就這么混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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