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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錦看那桃花,心念一動,緩緩下筆,寫道:“上苑新桃掩舊柳,庭前宴里付詩酒。使君不解花枝意,別來贈與他人手。”
東方這次聽了,不笑了。
前兩首詩雖只有他二人會得其意,這第三首詩承鐸卻也聽出些道來。承錦以此瓶中之花自比,在這富麗皇室,自己不過是和詩就宴的擺設(shè),有朝一日,下嫁臣屬,和親遠(yuǎn)邦都由不得她自己。比之飄萍飛絮,猶有不如。
當(dāng)時席上一片稱贊。承錦淡淡應(yīng)對著,頗有些意興闌珊,又飲了兩杯,便告夜深露重,先退了席。承鐸知她素來心氣高傲,今日在眾人面前忽然露出自憐之意,不知她是怎么回事,坐了坐便也離席往承錦處看她。
走到承錦寢宮,宮女回了進(jìn)去。承錦本來自小與承鐸親厚,每每相聚總是歡喜的。忽然想到今天這個可惡的東方互正是他帶回來的,一肚子氣沒處發(fā),便吩咐她的大丫鬟搖弦道:“你跟王爺說,我酒沉了些,才剛梳洗睡了。”
搖弦出來,依言回了承鐸。承鐸也只好囑咐了她兩句,轉(zhuǎn)身出來。
回來時,宴已告散。東方正等著他。兩人一起回府,東方一路不語,冷冷淡淡的。承鐸奇怪,到了王府,一直陪東方走到他院落,看他還是不說話,正要開口,東方忽道:“你大老遠(yuǎn)的跑回來,不軟玉溫香抱美人去,立在我這兒做什么。”
承鐸聽他語氣不佳,莫名其妙道:“我今天是撞了什么運了,到處討人厭。”東方徑自走到里面桌邊,坐下倒了杯茶水。承鐸無語,搖搖頭道:“行。如你所言。”扭頭走了兩步又轉(zhuǎn)過來:“我叫了哲修在這里,你有什么事就吩咐他。”東方應(yīng)了聲:“知道了。”承鐸便一徑去了。
走出那客房,行至中院,一路只覺萬籟俱靜,月色宜人。風(fēng)露乍起,承鐸突然覺得這偌大的庭院十分陌生。他有時固然放浪,卻決不淫亂無度,相反自律極嚴(yán)。無論是肉體或精神的放縱沉溺都是無益的,行之愈過愈覺寥落。他本來就很少回京,在王府的時候,也多在書房起居。女人大抵是一樣的,近而不遜,遠(yuǎn)而生怨。而名分低微的女子,不會僭越,不用敷衍,可以廢用自如。
那些柔弱嬌貴的親王夫人們,他娶她們,也娶她們的家勢。他們的家庭和她們自己無一不渴望在他心底占有一席之地。有了這番計較,便難免沒有算計。從皇宮到王府,這些庭院里的女人們遠(yuǎn)比她們的外表要堅忍,要決絕,要狠戾。這雖是生的本能,卻容易超出善的尺度。站在局外的人可以欣賞,站在局內(nèi)的男人決不會愛上。
而承鐸,甚至可以說是深惡痛絕的。這厭惡從很久之前便開始了。有一些恨,最終會煙消;有一些遺憾卻永不能彌補(bǔ)。
上京的高官貴戚們無不知道靖遠(yuǎn)親王戰(zhàn)功赫赫卻子息單薄。他的正妃蕭氏便是因寤生而死,他的侍妾也有二三得孕的,卻都小產(chǎn)。側(cè)妃謝氏,曾誕有一子,一歲時又夭亡。于是傳言四起,都說是因他征戰(zhàn)太多,殺戮太重,所以天令其無后。
承鐸笑笑,并不以為意。沒有殺伐,又何來安定。太平盛世需內(nèi)定,需外靖,無不是浴血而出的。他一年十二個月有十一個月都不在王府,若他的妻妾懷了孕,那才糟糕,多半得是他帽子變了顏色。
承鐸回到他內(nèi)院書房里。這書房其實是幾間套間,內(nèi)外相通,十分闊朗,不與一般屋院構(gòu)造相似,只以承鐸覺得怎么樣方便好看,便怎樣布置。書房之外連著臥室,再往后走一片竹林,便是承鐸那著名的溫泉池。這一片區(qū)域,是他個人獨有,有侍衛(wèi)守侯,如非他允許,內(nèi)院之人是不許入內(nèi)的。
其實一個人若要遮風(fēng)避雨,一丈之室便足容身。承鐸回到王府,所青睞的也不過就是他這所無名的書房與溫泉。這王府其余的地方,倒顯得多余了。
哲義候著他回來,承鐸也沒什么事了,將哲義遣去睡覺。自己推開門,外書房已是黑漆漆不見燭火,內(nèi)室里還點著一盞五枝桐條燈,照在臥室半明半暗。茶茶伏在床角瞌睡。承鐸再沒見過比她更愛睡覺的人。
他脫掉外罩的大毛衣服。若是在燕州,他不會這么穿,可宮中赴宴一切便馬虎不得,需得按品級服飾,不能隨意穿個便服。承鐸又解下里面袖口上的一圈黑狐皮袖襯,轉(zhuǎn)顧內(nèi)室,一片寂靜。
茶茶有一項好處,就是你不高興的時候完全可以當(dāng)她不存在。然而承鐸今天接連被人無視,迫切地需要尋找一點存在感。于是他走上去,一巴掌把茶茶拍了起來。茶茶被他拍得昏頭昏腦,抬頭見是他,忙立起身。
承鐸坐到床邊上。這張床很大,實木做成,只刻成流波花邊。承鐸不喜歡瑣碎的花紋,故而一絲雕花也沒有。雕工雖簡樸,質(zhì)量卻是上乘,翻云覆雨起來絕不會吱呀作響。承鐸一手背在身后,便示意茶茶近前來。茶茶原本不甚清醒,挨到他身邊。承鐸便拿出背在身后的右手給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