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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靈收斂了嬉皮笑臉,開始講述一個關于我的天方夜譚般的故事。
“這要從你的前世說起。建安二十年五月十二日,你得知焦仲卿將要迎娶新人,在離家不遠的水塘投水而死——”
我抗議道:“哎,那個,神仙姐姐,投水那個不是我,我是出車禍死的。”
她伸手敲我的腦袋一記,嗔道:“說了不準打岔,下不為例!”
我吐了吐舌頭,乖乖地閉嘴。
她繼續說道:“你投水而死之后,不肯喝孟婆湯去投胎轉世,執意要在黃泉路上等焦仲卿。他不來,你不走。你牢牢地記得你們曾經約定,如果不能一起生,也要一起死。你一片癡心,認為焦仲卿一定會隨你而來,你這一等,就是六十年。”
她說這一段話說得極慢,短短幾十個字,訴盡一個癡心女子苦苦等候愛人六十年的凄慘時光。“他不來,你不走”,這句話震得我傻楞當場。我不敢相信,我對焦仲卿的感情,竟然曾經濃烈至此?
她長長地嘆了口氣,喃喃念道:“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你明明知道擾亂陰間正常秩序的后果嚴重,可能會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也可能會魂飛魄散再也不存在于這世間,你卻仍是執意不走。
閻王見你癡心一片,便給了你一個機會。你們打賭,若是焦仲卿追隨你而來,便安排你們二人重新投胎,下一世,他會請月老讓你們相知相守白頭到老幸福一生。若是焦仲卿不來,你便只能永遠成為孤魂野鬼,游離人間地府的邊緣黑暗地帶,永世沒有重生的機會。”
我背心不由得一陣發冷,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那個固執癡情至此之人,哦不,癡情的鬼,真的是我?
秀靈繼續說道:“六十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你每日翹首企盼,游蕩于黃泉路上,日復一日的等待,日復一日的期望,又日復一日的失望。
焦仲卿與胡雪零成親之后,在陽間又廝守了六十年,雖平平淡淡,也總算白頭到老。
那一天,他終于來了,可是,你已經輸掉跟閻王之間的賭約。他無災無難地過了一生,是壽終正寢的。他已經老得你沒有一眼認出他來,可是你仍舊是十九歲半時的模樣,依舊青春美貌,以至于他看到你的時候,震驚得渾身顫抖不已。
他的異常被你看到了,從他的眼神之中,你認出他來。你迎上前去,心里雖痛,卻是滿臉歡喜。即使你輸了賭約,即使他負了你,但你終于再見到他,只要聽他親口對你說聲對不起,你覺得自己六十年的等待便已值得。”
我再也聽不下去了,憤然叫道:“停、停、停!我才沒有這么白癡加二百五,為了一個沒資格愛我的男人耗掉六十年,還要賠上自己的永生永世,怎么可能?輸得一塌糊涂,還沒有一點怨恨,這不是人,也不是鬼,是神!你說故事也要說得靠譜才行啊!”
秀靈搖頭嘆息一聲,苦笑道:“或者是我講故事的能力太差,若是可以的話,我倒希望恢復你那段記憶,或者把當時的情形重放一遍給你看,你就不會懷疑我是胡說八道了!可惜,我只是一個小小的仙,還沒有那等本事。”
我呆了一呆,看著她清澈無比的雙眸,我終于相信她說的是真的。我震撼不已,喃喃問道:“你果真沒有騙我?那后來呢?”
她接著說道:“你笑著朝他走了過去。你的笑太燦爛,也包含了太多的期盼。你這樣的笑刺痛了他,讓他想起了自己的懦弱,想起自己對你的辜負,想起自己一生都活在內疚之中。
你終于走到他跟前,你笑著看他,希望他先開口跟你說句話。他卻沒有勇氣面對你,連多看你一眼的勇氣都沒有,把頭別了開去,腳下不曾停留片刻地跟著黑白無常走了。至始至終,他沒有跟你說一個字。你苦苦等待六十年,等來的只是他短暫的一瞥和匆匆逃離的背影。”
她說道這里,停了下來,靜靜地觀察我的表情,似乎在等待我發表聽后感。
我無語。那時候的劉蘭芝,只能用八個字來形容: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秀靈見我默不作聲,便繼續說道:“他走了,重新投胎做人去了。閻王遵守你們的賭約,將你逐到地府與陽間的邊緣——黑暗地帶。那是一個大鬼吃小鬼,邪惡橫行,暗無天日,陰森恐怖的地方。在那個地方,你的死活已經由不得你了。在那地方受盡痛苦與折磨,你卻不恨焦仲卿,只恨上天不公,恨不給你一個機會,讓你和他重來。就這樣,直到你再次有機會投胎做人,你在折磨和怨恨中,度過了一千七百多年。”
我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戰,渾身顫抖起來。為了焦仲卿,我竟然曾經心甘情愿受了這樣的苦難。從漢代到現代!那是怎樣一段漫長的歲月!幸好我沒有恢復那段記憶,不然,我很難保證自己不會崩潰。既便如此,我也快承受不住,渾身發軟地跌坐地上。
秀靈也坐了下來,嘆道:“世間的情愛可以塑造人,也可以毀滅人。若不是我知道你的故事,恐怕你現在還在黑暗地帶徘徊。”
我茫然道:“是你把我帶出去的?”
她點頭道:“是,很早以前,我就聽說了你的事情,覺得你太癡太傻,很是唏噓。有一天,我的法器被別人偷走。我追著他到了黑暗地帶,遇到了你。當時你累積一千多年的怨氣非常的強大,強大到赫然已經成為一方霸主,很快有能力沖破黑暗結界到達人間。幸好我發現得早,否則,你將黑暗地帶的妖魔鬼怪釋放到人間作怪,那人間可就生靈涂炭,你的罪孽也就大了!”
我不由得好笑道:“反正人活著總要死,死了會變成鬼,鬼又投胎做人,生生死死,輪回不休,生是死的起點,而死卻又是生的開始。又有什么罪孽可言?”
秀靈楞了一下,說道:“好像有點道理,不過卻是歪理。”
我哈哈一笑:“這就對了,歪理也是一種理。后來呢?”
“后來,我跟你打賭……”
我斜睨著她,油然說道:“怎么聽起來我那么喜歡賭博?難道我是天生的賭徒?”
秀靈翻了個白眼,不理會我繼續說道:“你說如果給你一次重來的機會,你一定會好好愛他,會千方百計維持你們的感情,不會走到今天的地步。我對你說,如果讓你重新活過一次,你會領悟更多,你會有新的世界觀和價值觀,再回頭來看你和焦仲卿的感情,你一定會有不同的想法,不過再繼續癡迷執著,也不至于走到今天的地步。”
我心里一動,接口道:“所以,我投胎了,在二十一世紀走了一遭,然后又重新回到前世重來一次?”
她笑道:“跟聰明人對話果然是件愉快的事情。”
我瞠目結舌:“原來這一切,竟是我自己一手造成的。可是,可是,我重來一次,歷史豈不是被擾亂改變了?”
她答道:“對你來說,歷史被改變了。但對其他人來說,歷史就是歷史。”
我聽得云里霧里,搞不懂她在說什么。
她只好耐心地說道:“比如,你在二十一世紀的時候,靠民間傳說,你知道漢代的劉蘭芝投水而死。但你回來漢代之后,后世之人便不會再有劉蘭芝投水而死的傳說,他們并不會知道這一前一后的區別,在他們的認知中,歷史只有一種。”
我抱頭叫道:“你要把我繞暈了!唉,不要再說這個話題了,再說下去我非大腦短路瘋掉不可。對了,那送我佛珠的和尚又是怎么回事?”
她扭捏道:“都說了人家法術沒有修煉到家嘛,你還要揭人家的傷疤。要不是他幫我一把,你也不能知道你前世的記憶,我和你的賭約也不能繼續下去。現在,你是不是承認我是對的了呢?”
我頹然嘆了口氣,說道:“是,你是對的。以前的我不懂得世上有大好森林,只在一棵樹上吊死。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癡念造成的,怪不得別人。青玄說我和無名之間有千年孽緣,那是怎么回事?你的法術不濟跟無名現在的狀況,又有什么關聯?”
秀靈弱弱地說:“我說了你可別發狂哈,鎮定,你一定要鎮定。”
我不耐煩起來:“你就說吧,我這人理智得很。”
她似乎不太相信我的話,挪了挪屁股,離開我三米遠,一臉森嚴的戒備,像是我隨時會撲上去咬她一樣。我不由得好笑,她是神仙,還怕我一個凡人不成?況且我根本一點殺傷力都沒有。
她咳嗽一聲,說道:“其實,無名就是蘇偉平的前世。”
“什么?”我失聲叫道,不由得申吟一聲。
今天真是好日子啊,什么事情都湊到一堆一并揭發了。無名跟趙文是雙胞胎,難怪,難怪趙文長得那么像蘇偉平!
可是,如果無名就是蘇偉平,我該怎么辦,我該怎么面對他,我又該怎么對待張鳴峰?
我心里一片混亂,脫口問道:“那,蘇偉平是不是跟我一樣,也回到了前世?我是說,蘇偉平是不是也穿越過來,俯身無名身上?”
“這個,就是因為人家法術不濟嘛。”秀靈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一般低下頭,不好意思地說,“你手上的那個血蘭玉鐲,就是我修煉用的法器,本來,人家只是要把你帶回漢代,跟蘇偉平一點關系都沒有。結果你跟蘇偉平抱在一起死掉,你們的血混在一起,都和玉鐲起了反應,就這樣意外地把他也帶來了,就這樣,而已。”
我咬牙切齒,逼問道:“不止是把他帶來這么簡單吧!你還有什么隱瞞我的?如果蘇偉平跟我一樣,他為什么不來認我?我也絕對不可能不認得他。而且,我現在一點問題都沒有,青玄卻說無名有問題。無名絕對不是蘇偉平,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