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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他是否能認出她,她又是否能認出自己?
時間仿佛一個無人可以調整的轉盤,人們從呱呱墜地的嬰兒,到頑劣無知的孩童,再到莽撞叛逆的青年,如今,他已經是一個滄桑世故的中年人。對于時間的思索,也許,會讓每一個人感慨萬千。在歲月的流逝中,一條干涸的河床也許會重臨清澈的溪流,可是,一個人是否可以在回憶中重臨當時的美好?
一股濃郁的臭豆腐的味道從微風中飄來,石中玉看到前面的炸食品小攤位,走上前去,對小攤主道:“老板,兩串臭豆腐。”
中年男人看一眼石中玉,眼神中仿佛帶著某種疑問。石中玉并不理會他,看著面前一鍋渾濁的食用油,對女兒說:“馨蕊,你要抵御迷惑,這只是爸爸一個人的美食。”
“爸爸,我想吃。”馨蕊一臉貪戀的表情。
中年男人溫厚地一笑,說:“老板,這是純正的花生油,可以放心讓孩子吃。”
“食品檢測局難以分辨地溝油,你能做到?”
男人從油鍋中撈起臭豆腐,在油鍋上方輕輕掂了掂,將油濾干,笑說:“這是我自家種的花生,自己打的花生油。”
石中玉沉吟道:“你不如去賣油。”
他接過臭豆腐,向小攤主遞上一百元的鈔票,男人接多錢,一臉謙卑地詢問:“老板,有散錢嗎?今天下午都是大鈔,我找不開了。”
秋蘭欲要從口袋里拿零錢,石中玉凝神對男人說:“你收著,我下次找你買臭豆腐。”
男人難以受用地笑著,石中玉已經轉身向前走去。他咬一口臭豆腐,滿意地點頭。馨蕊跟隨著他,眼睛一動不動地望著他,
她抿一下嘴唇,好似在吞咽著口水,他笑笑說:“這是對你假裝生病的懲罰。”
石中玉看一眼秋蘭,對她說:“秋蘭,可以送你一支。”
“不用了,老板。”秋蘭笑著拒絕。
“這農家的花生油果然純正,只是那個小攤主的眼神卻不純正。”石中玉說。
秋蘭輕聲說:“他也許只是疑惑您是老板,為什么會吃臭豆腐。”
“哦?”石中玉哼笑一聲,說道:“有錢人和窮人的胃沒有太大差別,只是他們的思維不同罷了。”
他說著自嘲地一笑,說:“原來用一百塊買兩串臭豆腐,可以自抬身價。”
他咬一口臭豆腐,對女兒說:“馨蕊,你聽到了嗎?在你踏入社會,可以用一百塊來買兩串臭豆腐,那樣你在別人心目中就是一位老板。”
“可是,那不是真正的老板。”馨蕊認真地說。
“哦。”石中玉沉吟著,說道:“想要抬高自己的身份,首先要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闊綽的體面人,這是每一個從底層爬起的人都必須明白的道理。”
馨蕊和秋蘭并不明白他話語中的深意,或許,他一心吃臭豆腐,這只不過是他隨意的調侃。
石中玉吃完一串臭豆腐,將另一串遞給了秋蘭,對她說:“讓我先騰空自己的胃,饑腸轆轆時,臭豆腐會更香。”
他向前走去,猛然間與有昌四目相視。
他走上前去,面無表情地問:“回來了?”
“恩。”有昌深沉地回一聲,不再說話。
石中玉看著有昌懷中的小雨宸,伸手欲要將她抱起。
小雨宸猶疑地望著他,圓圓的臉上滿是驚疑的神情,有昌對女兒鼓勵道:“讓叔叔抱抱。”
小雨宸向石中玉伸出雙臂,他將她抱在懷里,她撅起嘴巴皺起眉頭,嗲嗲地說:“叔叔臭臭。”
石中玉將她放在地上,對身邊的女兒說:“馨蕊,你沒有吃臭豆腐,抱抱妹妹。”
馨蕊看著面前可愛的小妹妹,一臉喜愛地試圖將她抱起。她攔腰將小雨宸抱在半空,羞澀地說:“好重。”
小雨宸咯咯地笑起來,她拍著自己腆起的小肚子,嗲嗲地說:“肚肚里有蛋蛋。”
“恩?”石中玉不解地望著有昌,有昌笑說:“她每天吃奶奶煮的茶葉蛋。”
這時,母親把稱好的黃瓜遞給了客人,她將客人遞上來的錢放進包里,向石中玉望過來。
石中玉走上前,對她問候道:“阿姨,您身體好嗎?”
“好。”母親難以受用地說,“中玉,這些年不見,都有些認不出了。”
母親看著馨蕊,滿眼慈愛地說:“這是馨蕊吧?這俊模樣,真好看。”
母親說著看看有昌,又對石中玉說:“你姨夫前些天還要昌去看看你,可是被宸兒纏磨著,抽不出時間,這不,說見就見了。”
石中玉笑笑,他看一眼有昌,他那堅毅沉穩的臉孔和從前判若兩人,牢獄生活讓他改頭換面了。
石中玉對女兒說:“馨蕊,你不是想見玉汝阿姨的媽媽嗎?這位奶奶就是,為什么不喊奶奶?”
“奶奶。”馨蕊略帶羞澀地喊。
“這孩子懂事,馨蕊每次夸她。”母親一臉慈祥地說著,又向有昌望過去,詢問似地說:“長的有點像她媽。”
有昌和石中玉一齊向她望過去,她說:“我不認識馨蕊的媽媽,可是,我在報紙上見過她一回。”
“嗯?”石中玉不解地挑起眉毛。
“那是養生館剛成立不幾年,馨蕊的媽媽發明了一個‘養生湯’,那時候,她不是和馨蕊現在的奶奶一起上報紙了嗎?”
“有這事?”石中玉沉吟道。
“貴人多忘事。”母親笑說。
石中玉自嘲地一笑,說道:“阿姨,我和有昌一樣,是從土坷拉里出來的。”
母親看看有昌,臉上充滿欣慰的表情。在母親心里,石中玉的態度極為低調,可是,不知道為什么,有昌和玉汝卻對他那樣不滿。也許,是因為年輕人自尊心太強了吧?
思緒間,母親的眼神變的呆滯,石中玉問:“阿姨,姨夫好嗎?”
“好,有時間回家和你姨夫喝盅酒。”母親說著又感覺不合適,慚愧地笑說:“你是做大生意的人,時間緊,有時間和有昌坐下來聊聊天,你們可是光臀長大的。”
母親看看有昌堅毅的臉孔,又對石中玉說:“你姨夫可惦記你了。”她說完又覺得自己的話不合適,兩家相距不過幾百米,這些年卻從未走動。她又說:“你姨夫那人,沒變樣兒,酒醉飯飽,對誰都不上心,喝醉時,宸兒在他身上拉屎撒尿,他也只管‘糊豬頭’。”
石中玉對自己沒有太多感情的姨夫無話可說,只是沉默地笑著。
他看看身旁沉穩的有昌,想要說些什么,又感覺無從說起。
母親忙向有昌看去,他們兄弟兩人見面沒有說太過話,讓她這個長輩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母親拿起攤上成把的蔬菜,對石中玉說:“中玉呀,這是咱自家小園子里的菜,你帶回去些。”
石中玉未及說話,秋蘭低聲詢問:“是有機蔬菜嗎?”
母親笑說:“只是在竄苗時怕生蟲,灑了點藥,今年夏天雨水頻,藥都給洗干凈了。”
石中玉對秋蘭的舉動有些許不滿,可是,轉念間想到繼母對食品的高標準,于是對她說:“小園子里的菜絕對符合綠色蔬菜的標準,可以帶回去。”
有昌沉聲說:“只能算得上無公害蔬菜,算不上綠色蔬菜。”
母親笑盈盈地說:“這些字眼我聽過,可不太清楚。”
馨蕊一臉誠懇地解釋道:“奶奶,無公害蔬菜是沒有打過農藥的蔬菜,綠色蔬菜是沒有打過烈性農藥的蔬菜,無公害蔬菜是農藥沒有超標的蔬菜。”
“讀書的孩子什么都懂,奶奶沒讀書,不懂這些。”母親說著,慈祥的臉上浮現出一抹隱隱的卑怯。
石中玉看在眼里,他俯身拿起蔬菜,放進秋蘭手中的籃子里。他笑說:“小時候,我和有昌鉆進人家的果園,吃過沾滿農藥的蘋果,我們也一樣健康。”
秋蘭手中的菜籃子滿滿當當,石中玉與有昌簡單地寒暄,拉起馨蕊的手轉身離開。